箁提坛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菩提有灵树,植自萧梁前。
菩提有灵异之树,种植在萧梁之前。
智药所移根,航海来炎天。
智药三藏移植的树根,航海来到炎热的南方。
岁久干中空,苍皮相纠缠。
年岁久远树干中间空心,苍老的树皮相互缠绕纠结。
根须自上生,千百垂连卷。
根须从上方自然生长,千百条垂下来连卷盘曲。
大者成虬螭,小者藤萝穿。
大的根须像虬龙螭龙,小的被藤萝穿绕。
结束成一身,四体何拘挛。
纠结缠绕合为一体,四肢多么拘束蜷缩。
下枝多洞穴,崩陷至三泉。
下面的枝干有许多洞穴,崩塌陷落到地下深处。
上枝虽臃肿,亦自方且圆。
上面的枝干虽然臃肿,也自然有方有圆。
雷霆日大索,鳞爪无留奸。
雷霆每日大肆搜索,鳞甲爪牙间不留任何奸邪。
神火所焦灼,千寻亦童颠。
神火将其焦灼,千寻之高也被烧成光秃的山顶。
二月叶始陨,槎枒馀一拳。
二月叶子才开始凋落,只剩下拳大的树丫。
叶状如柔桑,五川争新妍。
叶子形状如同柔嫩的桑叶,五条河流争相展现新的美好。
僧伽沤成纱,弱薄如翅蝉。
僧人用沤渍法制成薄纱,轻柔薄如蝉翼。
持以遗远方,恍惚鲛绡烟。
拿着赠送给远方之人,恍惚如鲛人织出的薄纱烟雾。
南中多怪木,巨者惟木棉。
南方多有奇异的树木,巨大的只有木棉树。
柯作女珊瑚,丹葩烧天边。
枝干如同女子佩戴的珊瑚,红花如火燃烧天边。
开时无一叶,一一烽火然。
开花时没有一片叶子,一朵朵如烽火燃烧。
光如十日出,吞吐海东偏。
光芒如同十个太阳同时升起,吞吐在海的东边。
么凤巢蕊中,血染绿毛鲜。
小凤凰筑巢在花蕊之中,血色染红了绿色的羽毛更加鲜艳。
复有细叶榕,交阴连陌阡。
又有细叶榕树,交织的树荫连着田间小路。
根须亦倒生,合抱为一椽。
根须也是倒着生长,合抱起来成为一根大柱。
纵横作广厦,户牖相盘旋。
纵横交错如同广厦,门窗相互盘旋连通。
腹大容十牛,亦可藏舟船。
树洞巨大可容纳十头牛,也可以藏下舟船。
皮肤左右纽,瘿瘤以万千。
树皮左右纽结,瘿瘤成千上万。
士女所婆娑,伏腊拜必虔。
男女老少在树下盘旋歌舞,伏腊祭祀时跪拜必定虔诚。
菩提更神怪,与之难比肩。
菩提树更加神异,与它们难以比肩。
大士昔灌溉,甘露流涓涓。
观音大士从前浇灌它,甘露涓涓流淌。
左与诃子接,右与频婆连。
左边与诃子树相接,右边与频婆树相连。
蒲葵居门外,其寿亦彭篯。
蒲葵长在门外,它的寿命也如彭祖般长久。
下滋达磨井,上蒙虞翻园。
下面滋润着达磨井,上面覆盖着虞翻园。
肥沃多火膏,咸气不能宣。
土地肥沃多含火气膏腴,咸湿之气不能散发。
菩提所覆被,细草皆芊绵。
菩提树所覆盖的地方,细草都茂密绵延。
累石作香台,虫蚁愁攀援。
堆砌石头做成香台,虫蚁发愁难以攀爬。
谈经者谁子,袈裟罗东西。
谈经说法的是谁,袈裟僧人排列在东西两侧。
空中雨四花,大半为青莲。
空中降下四种天花,大半是青色的莲花。
琉璃作喉舌,宗派开南禅。
以琉璃为喉舌,开创了南禅宗派。
遗坛久寂寞,钟鼓徒喧阗。
遗留下来的法坛长久寂寞,钟鼓之声只是徒然喧闹。
大夫京国来,车骑何连翩。
大夫从京城来,车马何等络绎不绝。
求古得招提,实为越王宫。
寻访古迹找到了佛寺,实际上就是越王宫的旧址。
牛羊所踯躅,霸气成埃尘。
牛羊在这里徘徊踯躅,昔日的霸气化为尘土。
楚冢既芜没,佗城亦已平。
楚王的坟墓已经荒芜湮没,赵佗的城池也已夷平。
番禺作双阙,药洲犁为田。
番禺建成了双阙,药洲也被犁成了田地。
英雄乃椎结,窃据亦其贤。
英雄不过椎髻纹身之辈,割据一方也算得上贤能。
身为裸国王,兴亡诚足怜。
身为裸国的国王,兴亡实在令人怜惜。
不才叹乔木,汝乃全天年。
不才之人感叹这乔木,你却是享尽了天年。
不蒙匠石顾,鬼物司其权。
不被匠石看中,鬼神物怪掌管了它的命运。
人生有太和,日月苦相煎。
人生本有太和之气,日月却苦苦煎熬。
本根不自固,轮囷安得存。
根基本身不牢固,巨大的身躯怎能存续。
文梓化青牛,老枫成羽人。
文梓木化为青牛,老枫树变成羽人仙客。
精气非我有,与物相推迁。
精气不是我所拥有的,与万物一同推移变迁。
愿言保萌蘖,三复牛山篇。
愿你能保全新生的萌蘖,再三诵读牛山之篇。
赏析
题解
此诗以广州光孝寺菩提树为核心,详细描绘了这株传为萧梁时代所植的古树及其周围生态环境,并由此引发对南越王赵佗旧宫遗址和人生无常的感慨。菩提树在佛教中有神圣地位,传为智药三藏从天竺移根而来。全诗以长篇五古的形式,先写菩提树之奇,次写岭南木棉、榕树等怪木,再写南禅在此开宗的历史,最后转入对南越王宫遗址的咏叹和对人生无常的哲思。
逐句解读
「菩提有灵树,植自萧梁前」,菩提有灵异之树,种植在萧梁之前。
「智药所移根,航海来炎天」,智药三藏所移植的根,航海来到炎热的南天。
「岁久干中空,苍皮相纠缠」,年岁久远树干中空,苍老的树皮相互纠缠。
「根须自上生,千百垂连卷」,根须从上面生出,千百条垂下连卷。
「大者成虬螭,小者藤萝穿」,大的根须像虬龙螭龙,小的被藤萝穿过。
「结束成一身,四体何拘挛」,盘结成为一体,四肢何等拘挛。
「下枝多洞穴,崩陷至三泉」,下枝有很多洞穴,崩塌陷落到三泉深处。
「上枝虽臃肿,亦自方且圆」,上枝虽然臃肿,却也自然方圆兼备。
「雷霆日大索,鳞爪无留奸」,雷霆每日大肆搜索,鳞爪之间不留奸邪。
「神火所焦灼,千寻亦童颠」,神火所焦灼之处,千寻之高也变得光秃。
「二月叶始陨,槎枒馀一拳」,二月树叶才开始陨落,枝桠只剩一拳。
「叶状如柔桑,五川争新妍」,叶子的形状如同柔桑,五川争相展现新妍。
「僧伽沤成纱,弱薄如翅蝉」,僧人沤制成纱,轻薄如同蝉翅。
「持以遗远方,恍惚鲛绡烟」,拿着赠予远方之人,恍惚如同鲛绡轻烟。
「南中多怪木,巨者惟木棉」,南中之地多有怪木,巨大的只有木棉。
「柯作女珊瑚,丹葩烧天边」,枝柯如同女珊瑚,红色花朵燃烧天边。
「开时无一叶,一一烽火然」,开放时没有一片叶子,一朵朵如同烽火燃烧。
「光如十日出,吞吐海东偏」,光芒如同十个太阳升起,吞吐在海的东边。
「么凤巢蕊中,血染绿毛鲜」,么凤鸟筑巢在花蕊之中,鲜血染绿毛鲜艳。
「复有细叶榕,交阴连陌阡」,又有细叶榕树,交错的绿荫连绵陌阡。
「根须亦倒生,合抱为一椽」,根须也是倒着生长,合抱成为一根椽木。
「纵横作广厦,户牖相盘旋」,纵横交错如同广厦,门窗相互盘旋。
「腹大容十牛,亦可藏舟船」,腹部巨大可容十头牛,也可以藏下舟船。
「皮肤左右纽,瘿瘤以万千」,树皮左右纽结,瘿瘤数以万千。
「士女所婆娑,伏腊拜必虔」,士女在其中婆娑起舞,伏腊祭祀必定虔诚。
「菩提更神怪,与之难比肩」,菩提树更加神奇怪异,其他树木难以与之比肩。
「大士昔灌溉,甘露流涓涓」,观世音菩萨昔日灌溉,甘露涓涓流淌。
「左与诃子接,右与频婆连」,左边与诃子树相接,右边与频婆树相连。
「蒲葵居门外,其寿亦彭篯」,蒲葵长在门外,其寿命也如彭篯般长久。
「下滋达磨井,上蒙虞翻园」,下面滋润着达磨井,上面覆盖着虞翻园。
「肥沃多火膏,咸气不能宣」,肥沃之中多火膏之气,咸气不能散发。
「菩提所覆被,细草皆芊绵」,菩提树所覆盖之处,细草都芊绵茂盛。
「累石作香台,虫蚁愁攀援」,垒石作为香台,虫蚁发愁难以攀援。
「谈经者谁子,袈裟罗东西」,讲经的人是谁家子弟,袈裟罗列在东西两侧。
「空中雨四花,大半为青莲」,空中降下四种花雨,大半是青莲花。
「琉璃作喉舌,宗派开南禅」,以琉璃作喉舌,开宗立派为南禅。
「遗坛久寂寞,钟鼓徒喧阗」,遗留下来的法坛久已寂寞,钟鼓只是徒然喧闹。
「大夫京国来,车骑何连翩」,大夫从京城而来,车骑何等络绎不绝。
「求古得招提,实为越王宫」,寻访古迹得到这座招提寺,实际上是南越王的宫殿。
「牛羊所踯躅,霸气成埃尘」,牛羊在此徘徊,霸王之气化为埃尘。
「楚冢既芜没,佗城亦已平」,楚冢已经荒芜湮没,赵佗之城也已平毁。
「番禺作双阙,药洲犁为田」,番禺做了双阙,药洲已被犁为田地。
「英雄乃椎结,窃据亦其贤」,英雄乃是椎髻之民,割据一方也有其贤能。
「身为裸国王,兴亡诚足怜」,身为裸国之王,兴亡实在令人怜悯。
「不才叹乔木,汝乃全天年」,不才之人感叹乔木,你却保全了天年。
「不蒙匠石顾,鬼物司其权」,不蒙匠石青睐,由鬼物掌管其权柄。
「人生有太和,日月苦相煎」,人生本有太和之气,却被日月苦苦煎熬。
「本根不自固,轮囷安得存」,根本不能自己稳固,轮囷怎能存活。
「文梓化青牛,老枫成羽人」,文梓化为青牛而去,老枫树变成羽人飞升。
「精气非我有,与物相推迁」,精气并非我所能拥有,随万物推移变迁。
「愿言保萌蘖,三复牛山篇」,愿能保住萌蘖之芽,再三吟诵牛山之篇。
艺术手法
一、铺陈排比:菩提树的根须、枝干、洞穴、树皮等特征逐一铺写,木棉、榕树的特征也各有排比,营造出岭南怪木群像的壮观效果。二、时空交错:从萧梁到当下,从南越王宫到南禅道场,历史层叠在同一空间之中。三、物我互喻:菩提树全其天年与人不能全其天年形成对照,不才叹乔木,汝乃全天年点明主旨。四、佛教意象:甘露、青莲、南禅、琉璃等佛教意象与自然物象交融,增添了精神深度。五、咏史寄慨:南越王宫、虞翻园、达磨井等古迹的咏叹,寄寓了兴亡之感和人生之思。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诗中的巨制,以菩提树为核心展开了一幅岭南生态与历史的全景图。诗中对菩提树的描写奇崛瑰丽,根须如虬螭、花如烽火、荫如广厦,展现了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对南越王宫遗址和南禅道场的咏叹则寄寓了兴亡之感和对生命无常的哲思。全篇结构宏大、意象瑰奇、情思深远,是清初咏物诗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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