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居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萧散过青岁,狂歌未免愁

散漫地度过了青春年华,纵然狂歌也难免愁绪

徒然书甲子,讵足当春秋

徒然只用甲子纪年,岂能担当春秋大义

鲙鲤亲多喜,烹葵客亦留

切鲤鱼奉亲双亲欢喜,煮葵菜待客客人也愿留下

厨床长食宿,懒更出门游

在厨房床铺上长期吃住,懒得再出门游历

无以为忠养,艰难是此时

无法做到忠孝两全的赡养,此时最为艰难

白头惟饮水,黄口但餔麋

白发老人只能喝水,年幼的孩子不过吃些粥

菊岂忘忧物,梅非媚世姿

菊花难道是忘忧之物,梅花并非取媚世俗的姿态

固穷终已矣,吾道正如斯

安守穷困到底罢了,我的道本就如此

乞食宁无路,言辞拙奈何

乞食难道没有门路,只是言辞笨拙无可奈何

事亲方日短,为道已年多

侍奉亲人的日子正在缩短,求道已经很多年了

竹影宜明月,松身厌女萝

竹影适宜明月来照耀,松身厌恶女萝缠绕

鹿巾时自著,巢父一相过

鹿皮巾时常自己戴着,巢父那样的隐士偶尔来访

岁晏无幽赏,黄华亦已残

岁暮没有清幽可赏之处,黄花也已凋残

餐霞难得道,啜水且承欢

餐霞修炼难得成道,喝清水暂且承欢膝下

未卒先公恨,那求白首安

未能完成先父的遗恨,怎能求得白首的安闲

墓林霜露满,悽怆不因寒

墓林中满是霜露,凄怆之感并非因为寒冷

盘中甘滑少,市上往来频

盘中甘滑美味很少,集市上往来频繁

蒲笨欢同妇,鸡豚幸及亲

粗布衣服和妻子一同欢穿,鸡猪有幸能奉养双亲

黄蒸蛮芋熟,白汎女华新

黄蒸蛮芋已经成熟,白汎女花初开新鲜

未是吾高逸,先公此旧贫

并非我要标榜高逸,先公本就是这样清贫

未有驰驱路,端居且旧林

没有驰驱报国的道路,端居在旧日的林中

坐间惟有胆,行处已无心

坐中只有一片肝胆,行走之处已无世俗之心

酒渍桃花饮,歌传白石琴

用桃花渍酒来饮用,歌声从白石琴上传出

消摩能愈疾,不遣二毛侵

消磨时光能治愈疾病,不让白发侵入

久已安农圃,能将五谷分

早已安于农圃生活,能将五谷分辨清楚

雕胡谢家饭,大布孟卿裙

雕胡米如谢家的饭食,粗布如孟卿的衣裙

月冷光难见,松高响易闻

月冷时光芒难以看见,松高处的声响容易听到

萧然人事外,不义一浮云

萧然置身于人事之外,不义之财如同浮云

俯仰真无计,伤哉日以贫

上下求索实在无计可施,悲伤啊日益贫困

黄头三岁子,白发八旬人

黄头三岁的幼儿,白发八旬的老人

莱氏斑斓少,焦公捃拾频

老莱子彩衣娱亲的事少了,焦先拾穗的事却频繁

孤云那有托,众鸟自相亲

孤云哪里有依托,众鸟自然相互亲近

荷锄难力作,藜菽饱无时

扛着锄头难以尽力耕作,粗粮也时常吃不饱

大穗何曾取,新蔬且复持

大穗的粮食何曾得到过,新采的蔬菜暂且拿来用

凉蝉风露饮,野鹤水云姿

凉蝉饮风食露,野鹤有水云般的风姿

愿似商颜叟,疗饥有紫芝

愿如商山的老人,有紫芝可以疗饥

事母忧无日,殷勤糜粥间

侍奉母亲忧虑没有一天不在,殷勤于糜粥之间

东西为客倦,日夕弄雏閒

东西漂泊做客已疲倦,傍晚闲暇逗弄幼子

敝絮惭王霸,芳华悦令娴

破旧棉絮自愧不如王霸之妻,芳华却能取悦贤淑之人

醇醪新酿就,白发有温颜

新酿的醇酒,白发的母亲露出温暖的容颜

家敝渊明苦,愁如止酒何

家道败落如陶渊明那般苦,愁绪如同戒酒一样怎么办

无嫌游白社,只爱咏荆轲

不嫌弃与白社隐士交游,只喜欢吟咏荆轲

栗里田园少,篮舆子侄多

栗里的田园很少,但子侄很多可以抬篮舆

黄花吾与汝,长此媚岩阿

黄花我和你,长久以此取媚于山岩之间

三径归来日,黄花正吐妍

归来的那日,三径之中黄花正吐露芳妍

羲皇入高卧,王母与长年

如伏羲时代的人高卧闲居,西王母赐予长寿之年

纸笔儿初好,耕桑妇亦贤

纸笔是儿子初有的爱好,耕桑的妻子也很贤惠

武陵鸡犬异,风景即斜川

武陵鸡犬与别处不同,风景如同斜川一般

半亩聊为圃,清斋菜甲香

半亩地勉强做菜圃,清斋中菜甲飘香

上肥多广芋,山辣有蛮姜

上等肥地多种广芋,山中有蛮姜辛辣

竹子冬逾出,桐孙日已长

竹笋冬天反而冒出,桐树新芽日渐长高

家贫稀肉味,不为学空王

家贫少有肉味,并非为了学佛修行

林园春色满,妇子喜归来

林园春色满溢,妻子儿女欢喜归来

大小花含笑,雌雄竹有胎

大小花朵含笑开放,雌雄竹有了竹胎

寒随残雪尽,暖得早鸾催

寒意随残雪消尽,暖风催促早鸾飞来

笭箵多渔具,河冰昨夜开

笭箵中多是渔具,河冰昨夜已经化开

经时山叶积,苔藓上幽轩

很长时间山中落叶堆积,苔藓爬上了幽静的轩窗

豆蔻红多子,芭蕉小有孙

豆蔻红艳多结子实,芭蕉也生出了小新芽

沉酣深酒性,慷慨断琴言

沉酣于酒的品性,慷慨中中断了琴声之言

盈手惟芝髓,遥遥寄绮园

满手只有芝草的精髓,遥遥寄托于美丽的园中

五十嗟迟暮,桑榆尚可攀

五十岁感叹已到迟暮之年,桑榆晚景尚可攀附

素华初吐鬓,红蕊渐收颜

白华初现在鬓发之上,红润渐渐从容颜上消退

恋恋闺庭内,依依怀袖间

恋恋不舍在闺庭之内,依依不舍在怀袖之间

加年心未已,学易掩松关

增年之心未已,在松关中学习周易

赏析

题解
《贫居作》是屈大均描写贫困隐居生活的组诗,共十七首五律。屈大均为明末遗民,终身不仕清廷,晚年隐居番禺,以著述为业,生活极为清贫。组诗以「贫」字贯穿,从衣食住行到精神世界,全面展现了一个坚守气节的遗民在物质匮乏中的精神追求。诗中大量化用陶渊明、颜回的典故——「家敝渊明苦」「莱氏斑斓少」,以古人安贫乐道自勉;而「未卒先公恨,那求白首安」「君王频殉国,将帅祗为家」等句则透露出贫居背后的家国之痛。全组诗以贫写志,在艰辛中保持人格尊严,体现了遗民诗人的风骨。

逐句解读
「萧散过青岁,狂歌未免愁」:散漫地度过了青春年华,纵然狂歌也难免愁绪。

「徒然书甲子,讵足当春秋」:徒然以甲子纪年——暗用陶渊明「书甲子」不书年号之事,岂足以当春秋大义。

「鲙鲤亲多喜,烹葵客亦留」:切鲤鱼奉亲使双亲欢喜,烹葵菜待客客人也愿留。

「厨床长食宿,懒更出门游」:在厨房床铺上长期吃住,懒得再出门游历。

「无以为忠养,艰难是此时」:无法做到忠孝两全的赡养,此时正最艰难。

「白头惟饮水,黄口但餔麋」:白发老人只能饮水,幼童不过吃粥。

「菊岂忘忧物,梅非媚世姿」:菊花岂是忘忧之物,梅花并非媚世之姿。

「固穷终已矣,吾道正如斯」:安守穷困到底罢了,我的道本就如此。

「乞食宁无路,言辞拙奈何」:乞食难道没有门路,只是言辞笨拙无可奈何。

「事亲方日短,为道已年多」:侍奉亲人的日子正在缩短,求道已经年岁很多。

「竹影宜明月,松身厌女萝」:竹影适宜明月照耀,松身厌恶女萝缠附。

「鹿巾时自著,巢父一相过」:鹿皮巾时常自己戴着,巢父那样的隐士偶尔来访。

「岁晏无幽赏,黄华亦已残」:岁暮没有清幽可赏,黄花也已凋残。

「餐霞难得道,啜水且承欢」:餐霞修炼难得道,啜水暂且承欢膝下。

「未卒先公恨,那求白首安」:未完成先父遗恨,怎能求得白首安闲。

「墓林霜露满,悽怆不因寒」:墓林中霜露满布,凄怆并非因为寒冷。

「盘中甘滑少,市上往来频」:盘中甘滑之物很少,集市上往来频繁。

「蒲笨欢同妇,鸡豚幸及亲」:粗布欢与妻子同穿,鸡豚有幸奉养双亲。

「黄蒸蛮芋熟,白汎女华新」:黄蒸蛮芋已熟,白汎女华初新。

「未是吾高逸,先公此旧贫」:并非我要标榜高逸,先公本就这般清贫。

「未有驰驱路,端居且旧林」:没有驰驱的道路,端居在旧日林中。

「坐间惟有胆,行处已无心」:坐中只有肝胆,行处已无世俗之心。

「酒渍桃花饮,歌传白石琴」:用桃花渍酒来饮,歌声传自白石之琴。

「消摩能愈疾,不遣二毛侵」:消磨能够治愈疾病,不让白发侵入。

「久已安农圃,能将五谷分」:早已安于农圃,能将五谷分辨。

「雕胡谢家饭,大布孟卿裙」:雕胡米是谢家的饭,粗布是孟卿的裙——以谢安、孟光安贫自比。

「月冷光难见,松高响易闻」:月冷时光芒难见,松高处声响易闻。

「萧然人事外,不义一浮云」:萧然置身人事之外,不义之财如浮云。

「俯仰真无计,伤哉日以贫」:上天下地实在无计可施,悲伤啊日益贫困。

「黄头三岁子,白发八旬人」:黄头三岁的幼儿,白发八旬的老人。

「莱氏斑斓少,焦公捃拾频」:老莱子彩衣娱亲的事少了,焦先拾穗的事频繁。

「孤云那有托,众鸟自相亲」:孤云哪有依托,众鸟自然相亲。

「荷锄难力作,藜菽饱无时」:扛着锄头难以尽力耕作,粗粮也时常吃不饱。

「大穗何曾取,新蔬且复持」:大穗的粮食何曾得到,新采的蔬菜暂且持用。

「凉蝉风露饮,野鹤水云姿」:凉蝉饮风食露,野鹤有水云之姿。

「愿似商颜叟,疗饥有紫芝」:愿如商山四皓,有紫芝可以疗饥。

「事母忧无日,殷勤糜粥间」:侍奉母亲忧虑无日不在,殷勤于糜粥之间。

「东西为客倦,日夕弄雏閒」:东西漂泊做客已倦,傍晚闲暇逗弄幼子。

「敝絮惭王霸,芳华悦令娴」:破旧棉絮自愧不如王霸之妻,芳华却可取悦贤淑之人。

「醇醪新酿就,白发有温颜」:新酿的醇酒,白发母亲露出温颜。

「家敝渊明苦,愁如止酒何」:家道败落如陶渊明之苦,愁绪如同戒酒怎么办。

「无嫌游白社,只爱咏荆轲」:不嫌弃交游白社隐士,只喜欢吟咏荆轲——以荆轲自比复仇之志。

「栗里田园少,篮舆子侄多」:栗里的田园很少,但子侄很多可以抬篮舆。

「黄花吾与汝,长此媚岩阿」:黄花我和你,长久以此媚于山岩之间。

「三径归来日,黄花正吐妍」:归来的那日,三径之中黄花正吐艳。

「羲皇入高卧,王母与长年」:如伏羲时代的人高卧,西王母赐予长寿。

「纸笔儿初好,耕桑妇亦贤」:纸笔是儿子初好的爱好,耕桑的妻子也很贤惠。

「武陵鸡犬异,风景即斜川」:武陵鸡犬不同,风景如同斜川——化用陶渊明意。

「半亩聊为圃,清斋菜甲香」:半亩地勉强做菜圃,清斋中菜甲飘香。

「上肥多广芋,山辣有蛮姜」:上等肥地多种广芋,山中有蛮姜辛辣。

「竹子冬逾出,桐孙日已长」:竹笋冬天更冒出,桐孙日渐长高。

「家贫稀肉味,不为学空王」:家贫少有肉味,并非为了学佛。

「林园春色满,妇子喜归来」:林园春色满溢,妻子儿女欢喜归来。

「大小花含笑,雌雄竹有胎」:大小花含笑开放,雌雄竹有了竹胎。

「寒随残雪尽,暖得早鸾催」:寒意随残雪消尽,暖风催促早鸾飞来。

「笭箵多渔具,河冰昨夜开」:笭箵中多是渔具,河冰昨夜已经化开。

「经时山叶积,苔藓上幽轩」:很长时间山中落叶堆积,苔藓爬上了幽静的轩窗。

「豆蔻红多子,芭蕉小有孙」:豆蔻红多子实,芭蕉小有新芽。

「沉酣深酒性,慷慨断琴言」:沉酣于酒的品性,慷慨中断了琴声之言。

「盈手惟芝髓,遥遥寄绮园」:满手只有芝草之髓,遥遥寄托于绮园。

「五十嗟迟暮,桑榆尚可攀」:五十岁感叹迟暮,桑榆之年尚可攀附。

「素华初吐鬓,红蕊渐收颜」:白华初现于鬓发,红润渐收于容颜。

「恋恋闺庭内,依依怀袖间」:恋恋于闺庭之内,依依于怀袖之间。

「加年心未已,学易掩松关」:加年之心未已,学《易》于松关之中——孔子「五十以学易」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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