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春望有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玉溆金塘雨过时,家家杨柳映茅茨。
美玉般的水岸金色池塘雨过天晴时,家家户户的杨柳映照着茅草屋。
溪行忽与人烟远,一树梅花独自知。
沿着溪流行走忽然远离了人烟,只有一树梅花独自知晓春意。
江南无路草萋萋,欲送王孙烟雨迷。
江南无路可走芳草萋萋,想要送别王孙却烟雨迷蒙。
几度兰舟行不得,鹧鸪偏向夕阳啼。
好几次兰舟行不得,鹧鸪偏偏在夕阳下啼叫。
草长陈宫日已非,春魂化燕欲何归。
陈宫旧址杂草丛生时日已非,春天的魂魄化作燕子想归向何处。
分明记得秦淮上,一路梅花照翠微。
分明记得秦淮河上,一路梅花照映着青山。
松竹阴寒欲雨天,南朝古寺暮钟连。
松竹阴寒快要下雨的天,南朝古寺暮钟声相连。
山僧不记谁家腊,依旧楼台甲子年。
山中僧人不记得是谁家的年号,楼台依旧如甲子年间。
歌舞销沉一夜风,繁华自古送英雄。
歌舞在一夜之间消沉散尽,繁华自古就是用来送别英雄的。
可怜七曲江南弄,都入胡笳惨淡中。
可怜那七曲江南乐章,都融入了胡笳的惨淡声中。
棠梨花落子规啼,望断荆门烟雨迷。
棠梨花落子规啼叫,望断荆门方向烟雨迷蒙。
一叶渔舟君可渡,晴云犹在洞庭西。
一叶渔舟你可以渡过去,晴空中的云还在洞庭湖西面。
日斜湖上听歌还,落尽夭桃惨客颜。
日落斜阳在湖上听歌而归,桃花落尽使客人面容惨淡。
回首白门杨柳外,春风一半在寒山。
回首白门杨柳之外,春风有一半已在寒山之中。
登台休更怆寒烟,岂有山河与赫连。
登台不要再为寒烟悲伤,哪里还有山河归属赫连氏。
闻道燕支黄叶早,行人归及未秋天。
听说燕支山黄叶落得早,行人要在未到秋天时赶回来。
燕子新笺唱未终,君臣一笑失江东。
燕子新曲的歌唱还没有结束,君臣一笑之间就失去了江东。
风吹苑柳花无数,飞向天山与雪同。
风吹苑中柳絮落花无数,飞向天山与白雪混为一体。
留得江山一片秋,可怜失国尽风流。
尚能留得江山的一片秋色,可怜亡国之人全都风流尽散。
凄凉更有金川事,烟草兼含六代愁。
更加凄凉的还有金川之事,烟草之中兼含着六朝的忧愁。
日落中原虎豹骄,乾坤无力捍南朝。
日落中原虎豹般骄横,天地无力捍卫南朝。
谁教一代衣冠尽,白骨青苔镇寂寥。
谁让一代衣冠之士消亡殆尽,白骨青苔长伴寂寥。
香车白马簇城隅,烟雨春光乍有无。
香车白马簇拥在城角,烟雨中春光若有若无。
多少酒旗歌板处,游人偏向莫愁湖。
多少酒旗歌板的场所,游人偏偏都走向莫愁湖。
烟雨春光澹欲无,年年愁满莫愁湖。
烟雨中春光淡得几乎消失,年年忧愁充满莫愁湖。
清明莫向江南过,芳草萋萋是故都。
清明节不要经过江南,芳草萋萋之处就是故都。
榆柳青青万井烟,游人隔袖揖金鞭。
榆柳青青万家炊烟升起,游人隔着衣袖向金鞭贵人作揖。
桃花不解王孙恨,开遍燕姬酒肆边。
桃花不懂得王孙的亡国之恨,开遍了燕地歌姬的酒肆旁边。
江左衣冠久已倾,看花谁问凤凰城。
江左衣冠之士早已倾覆,看花时还有谁去问凤凰城。
年年此地逢寒食,歌罢龙蛇泪满缨。
年年在这里遇到寒食节,唱罢龙蛇之歌泪水沾满帽缨。
凄凉今古一荒丘,欲问沧桑水自流。
今古同样凄凉不过一座荒丘,想要追问沧桑变化流水却自顾自流。
归去东樵高卧好,青山犹为野人留。
不如归去东樵山高卧为好,青山还在为隐居之人保留。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在南京(秣陵)春日远望所作。全诗十六节七言四句,以金陵春色为背景,反复抒发亡国之痛与遗民之悲。南京为六朝古都、明初京师,南明弘光朝亦建都于此。诗人面对金陵春色,触目皆伤心之物:陈宫芳草、秦淮梅花、白门杨柳、莫愁湖上烟雨,无不可怜可叹。全诗以景写情,以春之繁华反衬国亡之萧瑟,是屈大均金陵抒怀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玉溆金塘雨过时,家家杨柳映茅茨」如玉的水岸金色的池塘雨过天晴,家家杨柳掩映茅草屋檐。
「溪行忽与人烟远,一树梅花独自知」沿溪行走忽然远离人烟,一树梅花独自知晓春意。
「江南无路草萋萋,欲送王孙烟雨迷」江南无路可走芳草萋萋,想送别王孙却在烟雨中迷路。
「几度兰舟行不得,鹧鸪偏向夕阳啼」几度兰舟行不得,鹧鸪偏在夕阳下啼叫「行不得也哥哥」。
「草长陈宫日已非,春魂化燕欲何归」陈宫旧址芳草丛生时日已非,春魂化作燕子想归何处。
「分明记得秦淮上,一路梅花照翠微」分明记得秦淮河上,一路梅花映照翠微山色。
「松竹阴寒欲雨天,南朝古寺暮钟连」松竹阴寒欲雨之天,南朝古寺暮钟相连。
「山僧不记谁家腊,依旧楼台甲子年」山僧不记如今是谁家年号,依旧在楼台间按甲子纪年——暗含不改明朝年号之意。
「歌舞销沉一夜风,繁华自古送英雄」歌舞销沉于一夜风间,繁华自古以来送别英雄。
「可怜七曲江南弄,都入胡笳惨淡中」可怜七曲江南之乐,都融入胡笳惨淡之声。
「棠梨花落子规啼,望断荆门烟雨迷」棠梨花落子规啼叫,望断荆门烟雨迷茫。
「一叶渔舟君可渡,晴云犹在洞庭西」一叶渔舟尚可渡过,晴云仍在洞庭湖之西。
「日斜湖上听歌还,落尽夭桃惨客颜」日斜湖上听歌归来,夭桃落尽令客颜惨淡。
「回首白门杨柳外,春风一半在寒山」回首白门杨柳之外,春风一半已在寒山之中。
「登台休更怆寒烟,岂有山河与赫连」登台不必再为寒烟怆然,岂还有山河属于赫连氏——暗指南明已亡。
「闻道燕支黄叶早,行人归及未秋天」听说燕支山黄叶落得早,行人赶在未到秋天时归来。
「燕子新笺唱未终,君臣一笑失江东」燕子新曲唱未终了,君臣一笑便失去了江东。
「风吹苑柳花无数,飞向天山与雪同」风吹苑中杨柳花无数,飞向天山与白雪同落。
「留得江山一片秋,可怜失国尽风流」留得江山一片秋色,可怜失国之后尽成风流往事。
「凄凉更有金川事,烟草兼含六代愁」凄凉的还有金川门之变,烟草之中兼含六代之愁。
「日落中原虎豹骄,乾坤无力捍南朝」日落中原虎豹骄横,天地乾坤无力捍卫南朝。
「谁教一代衣冠尽,白骨青苔镇寂寥」谁让一代衣冠尽丧,白骨青苔镇守着寂寥。
「香车白马簇城隅,烟雨春光乍有无」香车白马簇拥在城隅,烟雨春光乍有乍无。
「多少酒旗歌板处,游人偏向莫愁湖」多少酒旗歌板之处,游人偏偏涌向莫愁湖。
「烟雨春光澹欲无,年年愁满莫愁湖」烟雨春光淡得几乎消失,年年愁绪满溢莫愁湖。
「清明莫向江南过,芳草萋萋是故都」清明时节不要经过江南,芳草萋萋之处便是故都。
「榆柳青青万井烟,游人隔袖揖金鞭」榆柳青青万家炊烟,游人隔袖拱手作揖金鞭贵人。
「桃花不解王孙恨,开遍燕姬酒肆边」桃花不懂得王孙之恨,开遍了燕姬酒肆旁边。
「江左衣冠久已倾,看花谁问凤凰城」江左衣冠久已倾覆,看花时谁还过问凤凰城。
「年年此地逢寒食,歌罢龙蛇泪满缨」年年此地逢寒食节,歌罢龙蛇之曲泪满冠缨。
「凄凉今古一荒丘,欲问沧桑水自流」凄凉今古不过一座荒丘,欲问沧桑水自流淌。
「归去东樵高卧好,青山犹为野人留」归去东樵山高卧为好,青山尚且为野人留存。
艺术手法
此诗以组诗结构铺陈金陵春望的多重感受,核心手法是以乐景写哀情。春日繁华——杨柳、梅花、夭桃、棠梨——与亡国萧瑟形成强烈反差,越是明媚的春光越衬托出内心的凄凉。意象选取具有鲜明的金陵地域特色和历史象征意义:秦淮河、白门、莫愁湖、金川门等,既是地理符号也是历史记忆。用典方面,以「南朝古寺」「甲子年」暗喻遗民不改旧朝年号,以「胡笳」象征异族入侵,以「龙蛇」典出介之推故事暗喻遗民气节。末节以「青山犹为野人留」收束,由悲转壮,寄寓遗民不屈之志。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金陵抒怀诗的代表作,十六节组诗如十六幅金陵春景图,而每一幅画面都浸透着亡国之痛。诗人以敏感的笔触捕捉金陵春色的每一个细节,又在每一处美景中注入故国之思,使全诗形成了繁华与萧瑟、春光与秋心交织的复杂情感结构。全诗虽以悲情为主调,却不一味消沉,「青山犹为野人留」等句显示了遗民坚守的品格,体现了屈大均诗歌悲壮沉郁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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