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阴山一望战云寒,汉月凄凄不忍看。

放眼阴山,战争的阴云令人心寒,汉地的月光凄清,不忍心去望。

都尉不辞封右校,明妃何惜嫁呼韩。

都尉不推辞受封右校之职,明妃又何惜远嫁呼韩邪单于。

自作新辞教绿珠,明君舞罢赐珊瑚。

自己创作新曲教给绿珠演唱,明君舞毕获赐珊瑚珍宝。

翔风莫抱房中怨,塞上阏氏似尔无。

翔风莫要怀抱闺房中的怨恨,塞外的阏氏没有谁能比得上你。

琵琶马上送蛾眉,汉帝思同公主时。

马背上弹着琵琶送别美人,汉帝思念她如同思念公主一般。

善舞明君梁氏女,不甘秋草学阏氏。

善于舞蹈的明君本是梁家女儿,不甘心在秋草荒原中做阏氏。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明妃」,写王昭君出塞之事。昭君故事自汉代以来为诗歌常见题材,屈大均此诗的独特之处在于不写昭君之怨,而写昭君之不屈——以出塞为主动选择而非被迫远嫁。这与屈大均作为明遗民的身份密切相关:他不肯仕清,宁可在荒寒中坚守气节,正如昭君不甘在汉宫中蹉跎,毅然远赴塞外。全诗三首,从昭君出塞的壮烈写到昭君的才艺与地位,再写到昭君的善舞与不屈,反复申说不甘屈辱的主题。

逐句解读
「阴山一望战云寒,汉月凄凄不忍看」——望向阴山战云寒冷,汉月凄凉不忍去看。阴山为匈奴之地,战云寒写塞外肃杀。汉月凄凄则从昭君视角写望月思乡而不忍。

「都尉不辞封右校,明妃何惜嫁呼韩」——都尉不辞被封为右校,明妃何惜嫁给呼韩邪单于?都尉指李陵降匈奴后受封之事,明妃即昭君。

「何惜」二字力重千钧,写出昭君视出塞如归的决心。

「自作新辞教绿珠,明君舞罢赐珊瑚」——自己作新辞教绿珠唱,昭君舞罢赐下珊瑚。绿珠为晋代石崇宠妾,此处借指侍女。

「新辞」指昭君自创的琵琶曲,写其多才。

「翔风莫抱房中怨,塞上阏氏似尔无」——翔风莫怀抱房中之怨,塞上的阏氏没有比得上你的。翔风为石崇侍女,「房中怨」指闺怨。昭君虽在塞外却为阏氏(匈奴王后),地位尊崇。

「似尔无」写她在塞外的独特地位。

「琵琶马上送蛾眉,汉帝思同公主时」——琵琶在马背上送走了蛾眉美人,汉帝思念如同和亲公主时。昭君出塞时弹琵琶于马上,汉帝后悔如同失去公主。

「思同」写出汉帝的悔恨。

「善舞明君梁氏女,不甘秋草学阏氏」——善舞的明君是梁氏之女,不甘心像秋草一样去做阏氏。此联有不同解读:一说昭君善舞而不甘在汉宫中枯萎,故宁赴塞外;一说昭君不甘屈居匈奴为阏氏,终存归汉之心。

「不甘」二字为全诗诗眼,写出了昭君的抗争精神。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翻案——为昭君翻案,不写其悲怨而写其刚烈。历来咏昭君多写其哀——琵琶怨、画图误、汉帝悔,屈大均则反其道而行,以「何惜」「不甘」等语写昭君的主动与不屈。诗中善于用对比:阴山战云与汉月凄凄、都尉受封与明妃出塞、绿珠坠楼与昭君为阏氏,多重对比映衬出昭君选择的非凡。第三首用「梁氏女」这一罕见说法,可能指昭君本为梁地女子,善舞而自尊,不甘如秋草般枯萎,与首联「何惜嫁呼韩」相呼应,构成完整的性格刻画。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翻案诗中的力作。为昭君翻案在诗歌史上并非罕见,但屈大均的翻案有其特殊的时代背景——明亡后,降清者众,而遗民坚守者少,昭君的不甘与不屈正是遗民精神的投射。全诗以昭君自喻,不言而喻地表达了诗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

「不甘」二字贯穿全诗,是昭君之魂,也是屈大均之魂,使此诗超越了一般的咏史诗而具有了强烈的现实意义和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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