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江南 六首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悲落叶,叶叶落当春。

悲叹那飘落的叶子,一片一片竟在春天飘落。

岁岁叶飞还有叶,年年人去更无人。

年年叶落还会有新叶,岁岁人去却再无人归来。

红带泪痕新。

红色映着新添的泪痕。

悲落叶,叶落绝归期。

悲叹那飘落的叶子,落叶再无归来的日期。

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

纵然归来时花满枝头,新长出的枝条已不是旧时的枝条了。

且逐水流迟。

姑且随水流缓缓飘去吧。

相别久,空与梦儿新。

分别已经很久,只有梦中的情景还是新的。

已恨花房双燕燕,还憎竹簟一人人。

已恨花房中成双成对的燕子,更嫌竹席上孤零零的一个人。

有泪湿红巾。

泪水沾湿了红色的巾帕。

清泪好,点点似珠匀。

清亮的泪滴多好,一点一点像珠子般均匀。

蛱蝶情多元凤子,鸳鸯恩重是花神。

蝴蝶多情多化为凤蝶,鸳鸯恩深重好似花神。

恁得不相亲。

怎能不相亲相爱呢。

愁脉脉,最是暮春初。

愁绪绵绵,最是暮春初的时候。

有梦花中为蛱蝶,无情月里作蟾蜍。

梦中在花丛里化作蝴蝶多情,月宫中的蟾蜍却无情无义。

不寄数行书。

连几行书信也不肯寄来。

红茉莉,穿作一花梳。

红色的茉莉花,穿成了一把花梳。

金缕抽残蝴蝶茧,钗头立尽凤凰雏。

金线抽尽了蝴蝶茧丝,钗头上立遍了凤凰雏形。

肯忆故人姝。

你可还记得故人美丽的容颜?

赏析

题解
此组词六首,以"梦江南"为调,抒发离愁别恨与伤春之情。

"梦江南"本是词牌名,又名"忆江南",屈大均借题发挥,以落叶起兴,层层递进地书写人去楼空的悲凉、相思无望的痛苦以及故人难再的哀伤。组词风格婉约缠绵,在屈大均沉郁雄浑的整体诗风中别具一格,展现了其词学造诣与情感世界的另一面。

逐句解读
「悲落叶,叶叶落当春」以落叶起兴,但落叶不在秋天而在春天,反常更添悲感。

「岁岁叶飞还有叶,年年人去更无人」叶落还有新叶生,人去却再无人来,以叶之循环对比人之不再。

「红带泪痕新」泪痕映衬红叶,新泪又添旧愁。第二首「悲落叶,叶落绝归期」承接上文,落叶无归期喻人亦无归期。

「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即使归来花满枝头,新枝已非旧时枝,物是人非之感。

「且逐水流迟」姑且随水流缓缓而去,无可奈何的接受。第三首「相别久,空与梦儿新」分别已久,只有梦境常新。

「已恨花房双燕燕,还憎竹簟一人人」恨成双的燕子,更憎独自一人卧竹席,以对偶写孤独之深。

「有泪湿红巾」泪湿红巾,相思之苦。第四首「清泪好,点点似珠匀」清泪如珠,以美写悲。

「蛱蝶情多元凤子,鸳鸯恩重是花神」蝶多情、鸳恩重,反衬自己形单影只。

「恁得不相亲」怎能不相亲爱,却偏偏分离。第五首「愁脉脉,最是暮春初」暮春初最是愁绪脉脉。

「有梦花中为蛱蝶,无情月里作蟾蜍」梦中化蝶有情,月里蟾蜍无情,一有情一无情,梦与现实的对照。

「不寄数行书」连书信也不寄,怨恨更深。第六首「红茉莉,穿作一花梳」以红茉莉穿成花梳,细节入微。

「金缕抽残蝴蝶茧,钗头立尽凤凰雏」金缕抽尽蝶茧,钗头立尽凤雏,写首饰之精美亦写等待之苦尽。

「肯忆故人姝」可还记得故人的美好容颜,以疑问作结,余韵悠长。

艺术手法
组词以"悲落叶"为统摄意象,贯穿首二首,形成情感的基调。其后各首独立成篇又彼此呼应,从不同角度书写离别之痛。修辞上善用对偶与对比:"双燕燕"对"一人人","有梦"对"无情","蛱蝶"对"蟾蜍",工整而意深。意象选取精当,落叶、红巾、竹簟、花梳等皆为日常生活之物,以小见大地传达情感。第六首末句"肯忆故人姝"以反问作结,不答而答,留白中见深情。通篇语言清丽流美,节奏舒缓有致,深得"花间"韵味。

总体评价
这组《梦江南》展现了屈大均词体创作的精湛功力。六首词从落叶写到花梳,从暮春写到月夜,从燕双写到人独,将离愁别恨织入一幅幅精致的画面。尤其"纵使归来花满树,新枝不是旧时枝"一联,以极朴素的语言道出物是人非的深刻哲理,堪称名句。组词整体风格婉约而不纤弱,虽写儿女情长,却暗含遗民无处可归的身世之感,与屈大均整体的创作取向深层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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