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七首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梅花吾好友,白首益相亲。
梅花是我的好友,到了白首之年更加亲密。
岁晏无多日,山空祗两人。
岁末没有多少日子了,空山之中只有梅花与我两人。
光生罗幌夜,香泛药醪春。
月光照入罗帷夜晚生辉,梅香浮动于春日药酒之中。
绝胜天边雪,琼瑶总作尘。
远胜天边的飞雪,因为琼瑶美玉终将化为尘土。
摇落亦未久,梅花今又芳。
凋零也没有多久,梅花如今又已芬芳。
数枝已光艳,一见即清狂。
数枝梅花已经光艳照人,一见到便令人清狂不已。
相对至斜月,无眠及曙光。
相对赏梅直到月亮西斜,彻夜无眠直到曙光初现。
微霜真可悦,不必在沧浪。
微霜中的梅花真令人喜悦,不必非在沧浪之水旁。
无数梅开候,春风定到家。
无数梅花开放的时候,春风一定已经到了家。
未须看绿萼,先已斗红霞。
不必去看绿萼梅,红梅已先与天边红霞争艳。
一树空林里,千枝带雪斜。
空林之中一树梅花,千枝万条带着白雪倾斜。
香中如有泪,不忍折来夸。
花香之中仿佛含着泪水,不忍心折下来炫耀。
雪与梅相得,悠悠独倚楼。
雪与梅花相得益彰,我独自悠悠倚楼观赏。
冰肌同皎洁,玉骨共清幽。
冰肌与雪同样皎洁,玉骨与梅共守清幽。
莫向风前折,留看月下浮。
不要在风前折取,留着看它在月光下浮动的倩影。
平生知己在,不惜为迟留。
平生知己就在眼前,不惜为此久留不去。
亦有江南信,春从岭外归。
也带来了江南的音信,春天从岭外归来。
枝枝经雨重,朵朵带霜飞。
枝枝经雨后沉甸甸,朵朵带着霜花飘飞。
素质非黄蜡,幽香胜紫微。
素雅本色不是黄蜡可比,幽香胜过紫薇花。
江南无限思,寂寞对柴扉。
对江南有无限思念,寂寞地面对柴门。
一枝聊可赠,不必远相求。
一枝梅花聊可作为赠礼,不必远道去寻觅。
已有林和靖,何须王子猷。
已有林和靖以梅为妻,何必再提王子猷雪夜访友。
暗香浮竹外,疏影渡溪头。
暗香浮动在竹林之外,疏影横斜渡过溪水之头。
自是天然好,人工不可侔。
自然是天生的好,人工之美不可与之相比。
余香犹在袖,未忍遽忘之。
袖中余香犹在,不忍心就这样忘却。
一自罗浮别,年年是后期。
自从罗浮分别之后,年年都期待着后会的日期。
雪满山中夜,花开月上时。
大雪满山的夜晚,花开月升之时。
相思那可得,欲寄恨无辞。
相思之情怎能得到慰藉,想要寄托却恨没有言辞。
赏析
题解
此诗为七首五律组诗,专咏梅花。屈大均久居岭南,罗浮山为岭南赏梅胜地,梅花是其诗歌中反复出现的意象。此组诗以梅花为知己,借梅写人,将梅花的品格与遗民的精神融为一体——凌寒独开、傲雪不屈、清高自守、不改其志。七首各有侧重:或写人与梅的亲密情谊,或写赏梅的狂喜痴迷,或写梅花的艳丽清幽,或写雪梅相得的知己之感,或写岭南梅花的独特风韵,或写梅花的天然之美不可人工模仿,或写离别后的相思难忘,层层递进,构成完整的抒情体系。
逐句解读
第一首:「梅花吾好友,白首益相亲」——梅花是我的好友,白首之年更加亲密。以"好友"称梅,人梅平等,写出相知之深。
「岁晏无多日,山空祗两人」——岁末没有多少日子了,空山之中只有梅花与我二人。山空人寂,以梅为伴,遗民孤独可见。
「光生罗幌夜,香泛药醪春」——月光照入罗帷,梅花生辉;香气浮动于春日药酒之中。夜光与花香交织,写出梅花映照下的温馨。
「绝胜天边雪,琼瑶总作尘」——远胜天边的飞雪,因为琼瑶美玉终将化为尘土。梅花虽似雪却胜雪,雪化无痕而梅有实有香,以此寄寓坚贞不屈的品格。
第二首:「摇落亦未久,梅花今又芳」——凋零也还没有多久,梅花如今又已芬芳。写出梅花的顽强生命力。
「数枝已光艳,一见即清狂」——数枝梅花已经光艳照人,一见到便令人清狂不已。
"清狂"为极度痴迷之意,写出爱梅之深。
「相对至斜月,无眠及曙光」——相对赏梅直到月亮西斜,彻夜无眠直到曙光初现。痴迷之态跃然纸上。
「微霜真可悦,不必在沧浪」——微霜中的梅花真令人喜悦,不必非在沧浪之水旁。意谓此地此梅已足可悦,不必远求。
第三首:「无数梅开候,春风定到家」——无数梅花开放的时候,春风一定已经到了家。梅花报春,花开即春来。
「未须看绿萼,先已斗红霞」——不必去看绿萼梅,红梅已先与天边红霞争艳。红梅如火,与霞光争辉。
「一树空林里,千枝带雪斜」——空林之中一树梅花,千枝万条带着白雪倾斜。空林之中唯梅独放,画面清绝。
「香中如有泪,不忍折来夸」——花香之中仿佛含着泪水,不忍心折下来炫耀。以梅自喻,遗民之痛含而不露。
第四首:「雪与梅相得,悠悠独倚楼」——雪与梅花相得益彰,我独自悠悠地倚楼观赏。雪梅互映,人独倚楼,清冷中见高雅。
「冰肌同皎洁,玉骨共清幽」——冰肌与雪同样皎洁,玉骨与梅共守清幽。以美人喻梅,冰肌玉骨既是梅也是人。
「莫向风前折,留看月下浮」——不要在风前折取,留着看它在月光下浮动的倩影。
「平生知己在,不惜为迟留」——平生知己就在眼前,不惜为此久留不去。以梅为知己,甘愿相伴。
第五首:「亦有江南信,春从岭外归」——也带来了江南的音信,春天从岭外归来。梅花是江南春信,岭南梅开亦如江南消息。
「枝枝经雨重,朵朵带霜飞」——枝枝经雨后沉甸甸,朵朵带着霜花飘飞。雨中霜里梅花的坚韧姿态。
「素质非黄蜡,幽香胜紫微」——梅花的素雅本色不是黄蜡可比,幽香胜过紫薇花。素雅胜于浓丽,品格自高。
「江南无限思,寂寞对柴扉」——对江南有无限思念,寂寞地面对柴门。遗民思念故国,梅花唤起乡愁。
第六首:「一枝聊可赠,不必远相求」——一枝梅花聊可作为赠礼,不必远道去寻觅。
「已有林和靖,何须王子猷」——已有林和靖以梅为妻,何必再提王子猷雪夜访戴。用林逋爱梅与王徽之雪夜访友之典,表示知梅者已有人。
「暗香浮竹外,疏影渡溪头」——暗香浮动在竹林之外,疏影横斜渡过溪水之头。化用林逋咏梅名句,又出新意。
「自是天然好,人工不可侔」——自然是天生的好,人工之美不可与之相比。梅以天然胜,遗民以本色立身。
第七首:「余香犹在袖,未忍遽忘之」——袖中余香犹在,不忍心就这样忘却。闻梅留香,情深难舍。
「一自罗浮别,年年是后期」——自从罗浮分别之后,年年都期待着后会的日期。
「雪满山中夜,花开月上时」——大雪满山的夜晚,花开月升之时。雪夜月下,梅花的最佳时刻。
「相思那可得,欲寄恨无辞」——相思之情怎能得到慰藉,想要寄托却恨没有言辞。相思无寄,遗民之恨亦无寄,以情收束全组。
艺术手法
七首组诗以"好友—清狂—艳丽—雪梅—岭南—天然—相思"为脉络,由浅入深、由外及内,构成完整的情感弧线。每首各有中心意象:第一首的"光"与"香",第二首的"清狂",第三首的"红霞"与"雪",第四首的"冰肌玉骨",第五首的"江南信",第六首的"暗香疏影",第七首的"余香"与"相思",互不重复而彼此呼应。用典方面,林和靖、王子猷的典故自然融入,不觉堆砌。
"琼瑶总作尘""香中如有泪""欲寄恨无辞"等句,表面咏梅实则自寓遗民之痛,物我交融,含蓄深沉。语言清丽而不绮靡,格调高远而不空洞,体现了屈大均诗歌"以清绝之气写沉郁之思"的特色。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屈大均咏物诗的代表作,以七首五律的篇幅全面展现了梅花的品格之美与遗民的精神世界。诗人将梅花视为知己好友,人梅交融,梅品即人品——凌寒独开是遗民的坚守,清高自守是遗民的节操,暗香含泪是遗民的隐痛,相思无寄是遗民的孤独。七首诗从相识相亲到别后相思,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历程,既是咏梅也是自咏。诗风清丽幽雅,与诗人其他作品中常见的沉郁雄浑形成对照,可见屈大均诗歌风格的多样性。在岭南咏梅诗中,此组诗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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