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亭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老万山中多卢亭

老万山中有很多卢亭

雌雄一一皆人形

雌雄一个个都是人的模样

绿毛遍身祗留面

绿毛遍布全身只露出面孔

半遮下体松皮青

半遮着下体松皮般青绿

攀船三两不肯去

三三两两攀住船舷不肯离去

投似酒食声咿嘤

投给他们酒食便发出咿嘤之声

纷纷将鱼来献客

纷纷带着鱼来献给客人

穿腮紫藤花无名

鱼腮上穿着紫藤花叫不出名字

生食诸鱼不烟火

生吃各种鱼不用烟火烹煮

一大鲈鱼持向我

一条大鲈鱼举向我

殷勤更欲求香醪

殷勤地还想讨要美酒

雌者腰身时袅娜

雌性的腰身时而婀娜多姿

在山知不是人鱼

在山中便知他们不是人鱼

乃是鱼人山上居

而是鱼人居住在山上

编茅作屋数千百

编茅草做房屋成百上千

海上渔村多不如

海上渔村多半比不上

卢循苗裔毋乃是

莫非是卢循的后裔

化为异类关天理

化为异类与天道之理有关

或有衣裳即古人

或许有穿衣服的就是古人

避秦留得多孙子

为躲避秦朝暴政而留存下许多子孙

我亦秦时古丈夫

我也是秦时的古丈夫

手携绿毛三两姝

手携绿毛的两三位美人

祗因误餐谷与肉

只因为误食了五谷和肉食

遂令肥重非仙癯

于是身体变得肥重不再是仙家清瘦之体

卢亭羡尔无拘束

卢亭羡慕你们没有拘束

裸国之人如可畜

裸国之人似乎可以驯养

猩猩能言虽不如

猩猩虽然能说话却不如人

彼却未离禽兽族

它们毕竟没有脱离禽兽之族

鱼人自是洪荒人

鱼人自然是洪荒时代的人

茹腥饮血何狉獉

茹毛饮血是何等原始蒙昧

我欲衣裳易鳞介

我想用衣裳去换取他们的鳞甲

尽教蛙黾皆吾民

让蛙黾之类也都成为我的子民

自古越人象龙子

自古以来越人就以龙为图腾

入江绣面兼文身

入江时绣面并纹身

腼然人面能雪耻

厚着人面能够雪洗耻辱

差胜中州冠带伦

总胜过中原那些衣冠之辈

觞乃豆肉且分与

杯酒豆肉且分给他们

期尔血气知尊亲

期望你们这些有血气之人懂得尊亲之道

赏析

题解
卢亭是广东大屿山一带传说中的半人半鱼族群,相传为东晋卢循起义失败后其部属逃入海岛所化。屈大均此诗以卢亭为题,表面记述异闻,实则别有深意。诗中将卢亭比作"避秦"之民,又以"我亦秦时古丈夫"自比,显然是以卢亭之避世隐喻遗民之不仕清朝。末段"腼然人面能雪耻,差胜中州冠带伦"一语最为犀利,以蛮荒鱼人之知耻反讽中士衣冠之无耻,在咏异诗中寄寓了极深的民族痛愤。

逐句解读
「老万山中多卢亭,雌雄一一皆人形」:老万山中有很多卢亭,雌雄都长着人形,先总述其形貌。

「绿毛遍身祗留面,半遮下体松皮青」:绿毛覆盖全身只露出面孔,下半身用青色松皮半遮,写其半野半人之态。

「攀船三两不肯去,投似酒食声咿嘤」:三三两两攀住船舷不肯离去,投给酒食便发出咿嘤之声,写其亲近人类又不能言语。

「纷纷将鱼来献客,穿腮紫藤花无名」:纷纷拿着鱼来献给客人,鱼腮上穿着不知名的紫藤花,写其质朴好客。

「生食诸鱼不烟火,一大鲈鱼持向我」:生吃各种鱼不生火烹煮,拿着一条大鲈鱼递向我,写其茹毛饮血的生活。

「殷勤更欲求香醪,雌者腰身时袅娜」:殷勤地还想讨些美酒,雌性的腰身时不时婀娜摇曳,以人的姿态写半人半鱼之族。

「在山知不是人鱼,乃是鱼人山上居」:在山上便知道不是人鱼,而是鱼人在山上居住,"鱼人"而非"人鱼"一字之差,强调其人的一面。

「编茅作屋数千百,海上渔村多不如」:编茅草搭成成百上千间房屋,海上渔村许多还不如这里,写卢亭也有安居之能。

「卢循苗裔毋乃是,化为异类关天理」:莫非是卢循的后裔,化为异类关乎天道运行,以卢循起义失败之史实点题。

「或有衣裳即古人,避秦留得多孙子」:或许其中有穿衣服的就是古人,像桃花源中避秦之人留下了许多子孙,以"避秦"喻避清。

「我亦秦时古丈夫,手携绿毛三两姝」:我也是秦时的古丈夫,手牵着两三个绿毛女子,自比遗民如桃花源中人。

「祗因误餐谷与肉,遂令肥重非仙癯」:只因为误食了五谷和肉食,于是变得肥重不再是仙人清瘦的模样,以饮食之变写世俗之累。

「卢亭羡尔无拘束,裸国之人如可畜」:卢亭啊羡慕你们没有拘束,裸国之人似乎可以驯养,写卢亭之自由。

「猩猩能言虽不如,彼却未离禽兽族」:猩猩虽然能说话还不如人,它们却没有脱离禽兽一族,以猩猩反衬卢亭之人性。

「鱼人自是洪荒人,茹腥饮血何狉獉」:鱼人自然是洪荒时代的人,茹腥饮血是多么原始,以远古初民比之。

「我欲衣裳易鳞介,尽教蛙黾皆吾民」:我想要用衣裳换取鳞甲,让所有蛙黾都成为我的子民,写化民之愿。

「自古越人象龙子,入江绣面兼文身」:自古以来越人模仿龙的样子,入水时绣面纹身,引越人文身之俗。

「腼然人面能雪耻,差胜中州冠带伦」:带着人面却能知耻雪耻,远胜过中原那些衣冠之辈,此联最为沉痛,以蛮荒之民反讽士大夫之无耻。

「觞乃豆肉且分与,期尔血气知尊亲」:把杯酒豆肉分给他们,期望他们的血气之中也知道尊亲之礼,以教化收束。

艺术手法
此诗以记述异闻的形式写民族痛愤,是屈大均诗中最具思想锋芒的作品之一。其特色有三:一是以异类写同类,表面写卢亭半人半鱼之异,实则写遗民半生半死之痛;二是层层反转的修辞策略,先以猎奇笔法写卢亭之"异",再以"鱼人山上居"点明其"人",终以"差胜中州冠带伦"完成对士大夫的辛辣讽刺;三是古今互文的深意,"避秦"即避清,"秦时古丈夫"即明遗民,"中州冠带伦"即降清仕清者,字字有现实所指。

总体评价
此诗在屈大均全部作品中独树一帜,以岭南异闻入诗而寄寓极深的民族大义。

"腼然人面能雪耻,差胜中州冠带伦"是全诗的精华所在,也是屈大均遗民诗中最具批判力的名句。此诗将人类学的观察与政治寓言融为一体,既是对岭南风土的忠实记录,也是对民族气节的沉痛呼号,在清初遗民诗中堪称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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