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不恨杨枝恨柳枝,牵肠一种乱如丝。

不恨杨枝只恨柳枝,牵肠挂肚同样纷乱如丝。

啼乌为尔头先白,正是花飞似雪时。

啼叫的乌鸦为你先白了头,正是柳絮飞舞如雪的时节。

临风舞断细腰肢,不管黄莺在上枝。

迎风舞断了细腰肢,不管黄莺栖息在上方的枝头。

拂水千千那忍折,长条犹记短条时。

拂水的千条柳枝怎忍折断,长长的柳条还记得短小时的样子。

一片花飞似白头,为萍亦复逐风流。

一片花飞如同白了头,化为浮萍也依然追逐风流。

银装筝子红牙拍,谁按杨枝不起愁。

银装的古筝配上红牙拍板,谁弹奏杨枝曲能不生愁。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柳」,与杨花诗相配,同属咏物寄慨之作。柳在古典诗词中向来是离别与漂泊的象征——折柳送别、柳絮飘零。屈大均此诗写柳,实则是写遗民的身世之悲与不屈之志。诗中柳枝的纷乱、柳色的先白、柳条的柔韧,无不映射明遗民在国破之后的心境与操守。全诗三首,从柳的纷乱写到柳的柔韧再写到柳的愁怨,层层深入。

逐句解读
「不恨杨枝恨柳枝,牵肠一种乱如丝」——不恨杨枝而恨柳枝,牵动肝肠同样纷乱如丝。杨枝即柳絮所生之枝,柳枝即柳条。诗人恨柳枝更甚杨枝,因为柳枝纷乱如丝更牵动愁绪,一「乱」字写出心中千头万绪。

「啼乌为尔头先白,正是花飞似雪时」——啼叫的乌鸦为你头发先白了,正是柳絮飞舞似雪的时候。传说乌鸦因愁而白头,此处以乌鸦白头比喻愁苦之深,而柳絮如雪更增苍凉。

「临风舞断细腰肢,不管黄莺在上枝」——迎风舞断了纤细的腰肢,不管黄莺在上面的枝头。柳条风中狂舞至断,写遗民在风雨中坚持至筋疲力尽;

「不管」写出一意孤行、不顾处境的执拗。

「拂水千千那忍折,长条犹记短条时」——拂水千万条怎忍心折断,长条还记得短条的时候。柳条千丝万缕拂水而不折,写遗民的柔韧与坚守。

「犹记短条时」写柳条虽已长成,仍不忘幼时,暗喻遗民虽处困境不忘故国根本。

「一片花飞似白头,为萍亦复逐风流」——一片柳絮飞舞似白头,化作浮萍又去追逐风流。柳絮落地可化为浮萍,此为古人传说。

「逐风流」看似写浮萍随波逐流,实则暗写遗民即使飘零也不失节操。

「银装筝子红牙拍,谁按杨枝不起愁」——银装的筝和红牙的拍板,谁弹奏杨枝曲不生愁呢?杨枝曲即折杨柳,为古乐府离别之曲。银筝红牙本是华美乐器,而曲调悲凉,任谁听了都要生愁。

艺术手法
此诗与杨花诗构成姐妹篇,手法上同样以比兴寄托为主,但侧重不同。杨花诗写飘零,此诗写坚守——柳条的「那忍折」和「犹记」体现的是不肯屈服的品格。诗中善于化用典故传说:乌鸦白头、柳絮化萍、折杨柳曲,每一典故都自然融入全诗意境而不显堆砌。

「长条犹记短条时」一句以柳条的生长记忆喻人不忘本,修辞巧妙而情感真挚。末联以乐声收束,将视觉之柳转为听觉之曲,由物及人、由景及情,余韵不绝。全诗色调偏冷——白头、银装,与柳的青绿形成反差,渲染出清冷悲凉的氛围。

总体评价
此诗以柳喻人,将遗民的不屈与悲苦寓于柳的姿态之中。

「拂水千千那忍折」是全诗精神核心,写出了遗民柔而不折的品格。与杨花诗相比,杨花重在飘零无依,柳重在坚韧不屈,两诗合读,正可见屈大均内心既悲且壮的双重面相。末联以音乐意象收束,化视觉为听觉,使全诗在悠远的乐声中结束,哀而不伤、含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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