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皇帝御琴歌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呜呼苍天不可识,炎精久被虹霓食。
唉苍天不可辨识,大明的气运久已被妖邪侵蚀。
共工怒触天寿崩,百神惊走惨无色。
如同共工怒触不周山使天寿山崩塌,百神惊惶逃走面色惨白。
先皇龙战血玄黄,云中徒跣归文昌。
先皇如同龙战流血玄黄,在云中赤足归向文昌殿。
臣寻弓剑煤山旁,泪枯参天双海棠。
臣子在煤山旁寻找先皇遗下的弓剑,泪水哭干洒在参天的两棵海棠树上。
宫门邂逅故尝侍,曾见先皇诸宝器。
在宫门偶遇曾经的旧侍从,他曾见过先皇的各件宝器。
乌嘷久已殉银泉,龟书无复藏金匮。
乌号宝弓早已随葬银泉,龟甲书册不再藏于金匮之中。
惟馀一琴贼不伤,真人手泽犹光腻。
只剩下一张琴贼人没有损伤,真人的手泽仍然光洁细腻。
花纹细作飞龙形,玉管亲题翔凤字。
花纹细刻成飞龙的形状,玉管上亲笔题写着翔凤二字。
济南李卿怀孤忠,千金购兹太冥桐。
济南的李卿心怀孤忠,用千金购得这太冥桐琴。
拂拭神蛾丝五色,沐浴珠徽光的皪。
拂拭神蛾五彩丝弦,沐浴后珠徽光亮闪闪。
月明如见朝鬼神,天阴时闻轰霹雳。
月明之时仿佛见到鬼神来朝拜,天阴之时不时听到雷声轰鸣。
我从李卿请琴观,楚囚相对泣南冠。
我从李卿处请琴来观看,如同楚囚相对头戴南冠而哭泣。
湘妃锦瑟秋风咽,山鬼罗衣夜雨寒。
如湘妃的锦瑟在秋风中呜咽,如山鬼身着罗衣在夜雨中寒冷。
欲排阊阖叩天鼓,忠信翻为虎豹侮。
想要推开天门叩响天鼓,忠信反而被虎豹般的奸佞欺侮。
乾崩坤拆帝无闻,日拥投壶诸玉女。
天崩地裂皇帝却无所闻,整日与投壶的玉女们为伴。
蒲陂南薰操不成,昆丘黄竹歌空苦。
蒲陂的南薰之曲弹不成调,昆丘的黄竹之歌白白悲苦。
宵衣旰食十馀秋,有宫无商泪自流。
宵衣旰食十余年勤政,宫音尚在商音已无泪水自流。
大弦既急小弦绝,谁为君王蠲百忧。
大弦已经很急小弦又断了,谁能为君王免除百般忧愁。
其时坐有杨太尝,曾承天语称师襄。
当时座中有杨太常,曾奉天子之语被称作师襄。
玉熙宫中久供奉,琴声高奏侑羽觞。
在玉熙宫中长久供奉弹奏,琴声高奏伴着酒杯。
岐伯铙歌扬武德,延年乐府擅鸿章。
奏岐伯铙歌彰显武德,李延年的乐府独擅华章。
呜咽牵予诉遗事,咬春燕九陪游戏。
呜咽着牵引我诉说往事,咬春燕九节陪侍游乐。
琵琶水殿弹娇娥,龙舟争采夜舒荷。
在水殿中琵琶弹奏娇美宫女,龙舟争相采摘夜间舒展的荷花。
唐山新制房中乐,黄鹄交飞太液波。
唐山夫人新制的房中乐,黄鹄交飞于太液池波上。
叠叠水嬉金傀儡,纷纷过锦玉婆娑。
层层水嬉金色的傀儡戏,纷纷过锦玉石般婆娑起舞。
月照龙颜含喜色,千秋万岁乐宁多。
月光照在龙颜上含着喜色,千秋万岁的欢乐岂能算多。
千秋万岁乐无多,忽尔辽阳烽火动,焦劳无复听云和。
千秋万岁的欢乐实在不多,忽然辽阳烽火动起,焦心劳思不再听云和琴瑟。
天昏莫埽蚩尤雾,河决谁怜瓠子歌。
天昏地暗扫不去蚩尤的迷雾,黄河决口谁来怜惜瓠子之歌。
吹角难令玄女降,舞干其奈有苗何。
吹响号角难以使九天玄女降临,舞干羽又怎能制服有苗。
甲申三月燕京乱,此琴七弦忽尽断。
甲申三月燕京大乱,此琴的七根弦忽然全部断绝。
玉殿横飞铁骑声,天威先示空桑变。
玉殿中横飞铁骑的厮杀声,天威先兆显示了空桑之变。
从此中华礼乐崩,八音遏密因思陵。
从此中华礼乐崩坏,八音止息因思陵而绝。
小臣亦似峄阳干,半生半死难骞腾。
小臣也如同峄阳的枯干,半生半死难以飞腾。
伏波马革裹未遂,轩辕龙髯攀不能。
伏波将军马革裹尸的志愿未能实现,轩辕黄帝升天时攀龙髯也攀不上。
感君珍重此琴归,九庙神灵实凭依。
感念你珍重此琴带回,九庙的神灵实在依凭于它。
鼓之舞之元气驰,帝出乎震是今时。
鼓之舞之元气奔驰,帝出乎震正是在此时。
殷荐上天以崇德,此琴将为圣人师。
隆重祭祀上天以崇德,此琴将成为圣人之师。
太尝于焉再稽首,为取赐琴挥玉手。
太常于是再次叩首,取出御赐之琴挥动如玉的手。
童子金炉添御香,主人朝服当西牖。
童子在金炉中添加御香,主人身着朝服面朝西窗。
落日阴连海岱云,平沙远映青徐柳。
落日阴云连接海岱的云气,平沙远处映照青徐的柳树。
初拨宫弦钟吕鸣,缥渺箫韶吟紫清。
初拨宫弦钟吕齐鸣,缥缈的箫韶之音在紫清仙境吟唱。
春风吹满蓬莱阙,和銮正绕千花行。
春风吹满蓬莱宫阙,和銮之声正环绕千花而行。
移商未成忽变徵,剑戟相摩两不止。
转商调尚未成曲忽然变为徵调,剑戟相摩擦两不相止。
中原群盗俄蜂起,至尊叹息呼赤子。
中原群盗忽然蜂拥而起,至尊叹息呼唤黎民百姓。
更调角羽风嘈嘈,中见黄巾争舞刀。
又调角羽之音风声嘈杂,曲中看见黄巾军争相挥刀。
杀人无声如刈蒿,茫茫百草儿女号。
杀人无声如同割蒿草,茫茫百草之中儿女哀号。
又闻投鞭渡临洮,九龙池水流人膏。
又闻投鞭渡过临洮,九龙池水流着人脂人膏。
百官披发冲波涛,君王泪沾火藻袍。
百官披头散发冲入波涛,君王泪水沾湿了火藻绣袍。
笳声夜奏单于小,猎火秋悬太白高。
胡笳声夜晚奏响单于小,猎火秋天高悬在太白星旁。
堂堂天朝事遂去,可怜万国无臣庶。
堂堂天朝大事就此失去,可怜万国没有臣民了。
往日霓裳宴太平,开元子弟俱何处。
往日霓裳羽衣宴享太平,开元子弟如今都在何处。
抔土谁封金粟堆,杜鹃自挂苍梧树。
一抔黄土谁来封金粟堆,杜鹃自己挂在苍梧树上。
惊风如刀频割弦,欲续断弦双手酸。
惊风如刀频繁割断琴弦,想要续上断弦双手酸痛。
馀音绕梁何缠绵,满堂宾从皆涕涟。
余音绕梁多么缠绵,满堂宾客从人都泪流涟涟。
请君罢弹莫终曲,恐令南北诸侯哭。
请你停止弹奏不要弹完此曲,恐怕让南北诸侯都痛哭。
偶然失势龙为鱼,终见时来马生角。
偶然失势龙变为鱼,终会见到时来运转马生出角。
他朝日月定重输,今夕鸾皇聊独宿。
将来日月定会重新辉耀,今晚鸾凤姑且独自栖宿。
否极泰来天有尝,万里高飞翼先伏。
否极泰来上天自有定数,万里高飞之前翅膀先要蛰伏。
偕君阿阁贺升平,雌雄和鸣三十六。
与你同在阿阁庆贺升平,雌雄和鸣三十六声。
赏析
题解
《烈皇帝御琴歌》是屈大均追思崇祯帝的长篇七古。崇祯帝(明思宗)于甲申之变(1644)自缢煤山,南明谥为「烈皇帝」。此诗以崇祯帝御用之琴为线索,通过琴的流传与弹奏,追忆明末宫廷的歌舞升平与覆亡之变,抒发遗民故国之思。诗从「呜呼苍天不可识」的呼天抢地起笔,转入御琴的发现与流传,再由弹琴引发对崇祯朝政的回顾——焦劳求治、辽东烽火、甲申国变,最后以「否极泰来天有常」寄寓复国希望。全诗气势恢宏,叙事与抒情交织,以琴声变化象征国运盛衰,是屈大均遗民诗中最具代表性的长篇之一。
逐句解读
「呜呼苍天不可识,炎精久被虹霓食」:悲叹苍天不可知,明朝火德久被邪气侵蚀。
「共工怒触天寿崩,百神惊走惨无色」:如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寿山皇陵崩塌,百神惊走惨无颜色。
「先皇龙战血玄黄,云中徒跣归文昌」:先皇龙战流血玄黄,赤足在云中归向文昌——暗指崇祯自缢。
「臣寻弓剑煤山旁,泪枯参天双海棠」:臣子在煤山旁寻找先皇弓剑,泪枯于参天双海棠树下。
「宫门邂逅故尝侍,曾见先皇诸宝器」:宫门偶遇曾侍奉先皇的故人,见过先皇的各种宝器。
「乌嘷久已殉银泉,龟书无复藏金匮」:乌号弓久已殉葬银泉,龟甲书不再藏于金匮之中。
「惟馀一琴贼不伤,真人手泽犹光腻」:只剩一琴贼人未损伤,真人的手泽依然光润。
「花纹细作飞龙形,玉管亲题翔凤字」:花纹细致如飞龙形状,玉管上亲题翔凤之字。
「济南李卿怀孤忠,千金购兹太冥桐」:济南李卿怀抱孤忠,千金购得此太冥桐琴。
「拂拭神蛾丝五色,沐浴珠徽光的皪」:拂拭五色蚕丝琴弦,沐浴后珠徽光彩明亮。
「月明如见朝鬼神,天阴时闻轰霹雳」:月明时仿佛见鬼神来朝,天阴时偶尔听到轰隆霹雳。
「我从李卿请琴观,楚囚相对泣南冠」:我从李卿处请来观赏御琴,如楚囚相对戴着南冠哭泣。
「湘妃锦瑟秋风咽,山鬼罗衣夜雨寒」:如湘妃弹锦瑟秋风呜咽,如山鬼穿罗衣夜雨清寒。
「欲排阊阖叩天鼓,忠信翻为虎豹侮」:想推开天门敲天鼓,忠信反而被虎豹欺侮。
「乾崩坤拆帝无闻,日拥投壶诸玉女」:天崩地裂皇帝无闻,每日只陪玉女投壶——讽刺朝政荒疏之讥。
「蒲陂南薰操不成,昆丘黄竹歌空苦」:南薰之操弹不成,黄竹之歌徒然悲苦。
「宵衣旰食十馀秋,有宫无商泪自流」:宵衣旰食十余年,有宫调无商调泪自流。
「大弦既急小弦绝,谁为君王蠲百忧」:大弦已急小弦已断,谁为君王解除百忧。
「其时坐有杨太尝,曾承天语称师襄」:当时座中有杨太常,曾奉天语被称为师襄。
「玉熙宫中久供奉,琴声高奏侑羽觞」:久在玉熙宫中供奉,琴声高奏佐酒杯。
「岐伯铙歌扬武德,延年乐府擅鸿章」:岐伯铙歌宣扬武德,延年乐府擅作鸿篇。
「呜咽牵予诉遗事,咬春燕九陪游戏」:呜咽着牵我诉说遗事,咬春宴和燕九节陪皇帝游戏。
「琵琶水殿弹娇娥,龙舟争采夜舒荷」:水殿中有琵琶弹奏的娇娥,龙舟争相采夜舒荷。
「唐山新制房中乐,黄鹄交飞太液波」:唐山夫人新制房中乐,黄鹄交飞于太液池波上。
「叠叠水嬉金傀儡,纷纷过锦玉婆娑」:层叠水嬉中金色傀儡表演,纷纷过锦玉人婆娑起舞。
「月照龙颜含喜色,千秋万岁乐宁多」:月光照龙颜含着喜色,千秋万岁之乐岂不多。
「千秋万岁乐无多,忽尔辽阳烽火动」:千秋万岁之乐不多,忽然辽阳烽火动起。
「焦劳无复听云和,天昏莫埽蚩尤雾」:焦劳之下不再听云和琴声,天昏地暗扫不去蚩尤之雾。
「河决谁怜瓠子歌,吹角难令玄女降」:黄河决口谁怜瓠子之歌,吹角难以使玄女降临。
「舞干其奈有苗何,甲申三月燕京乱」:舞干戚也奈何不了有苗,甲申三月燕京大乱。
「此琴七弦忽尽断,玉殿横飞铁骑声」:此琴七弦忽然全部断裂,玉殿上横飞铁骑之声。
「天威先示空桑变,从此中华礼乐崩」:天威先示空桑之变,从此中华礼乐崩坏。
「八音遏密因思陵,小臣亦似峄阳干」:八音遏密因思陵之丧,小臣也似峄山之干——以焦尾琴自比。
「半生半死难骞腾,伏波马革裹未遂」:半生半死难以腾飞,伏波将军马革裹尸之志未遂。
「轩辕龙髯攀不能,感君珍重此琴归」:黄帝升天攀龙髯而不能,感君珍重此琴归还。
「九庙神灵实凭依,鼓之舞之元气驰」:九庙神灵实在凭依此琴,鼓之舞之元气奔驰。
「帝出乎震是今时,殷荐上天以崇德」:帝出乎震正当此时,以殷祭荐上天以崇德。
「此琴将为圣人师,太尝于焉再稽首」:此琴将成为圣人之师,太常于是再叩首。
「为取赐琴挥玉手,童子金炉添御香」:取来赐琴挥动玉手,童子在金炉中添加御香。
「主人朝服当西牖,落日阴连海岱云」:主人穿朝服面向西窗,落日阴云连着海岱之云。
「平沙远映青徐柳,初拨宫弦钟吕鸣」:平沙远映青徐的柳树,初拨宫弦钟吕和鸣。
「缥渺箫韶吟紫清,春风吹满蓬莱阙」:缥缈的箫韶吟于紫清之天,春风吹满蓬莱宫阙。
「和銮正绕千花行,移商未成忽变徵」:和銮之声正绕千花而行,转商调未成忽然变为徵调。
「剑戟相摩两不止,中原群盗俄蜂起」:剑戟相摩擦不止,中原群盗忽然蜂起。
「至尊叹息呼赤子,更调角羽风嘈嘈」:至尊叹息呼唤赤子,再调角羽两调风声嘈杂。
「中见黄巾争舞刀,杀人无声如刈蒿」:中间看见黄巾军争相舞刀,杀人无声如同割蒿草。
「茫茫百草儿女号,又闻投鞭渡临洮」:茫茫百草间儿女号哭,又听说投鞭渡过临洮。
「九龙池水流人膏,百官披发冲波涛」:九龙池水流着人膏,百官披发冲入波涛。
「君王泪沾火藻袍,笳声夜奏单于小」:君王泪水沾湿火藻袍,胡笳声夜间奏响单于轻蔑。
「猎火秋悬太白高,堂堂天朝事遂去」:猎火秋天悬挂太白星高照,堂堂天朝之事就此失去。
「可怜万国无臣庶,往日霓裳宴太平」:可怜万国没有臣民,往日霓裳羽衣宴享太平。
「开元子弟俱何处,抔土谁封金粟堆」:开元时代的梨园子弟都去了哪里,一抔土谁来封金粟堆。
「杜鹃自挂苍梧树,惊风如刀频割弦」:杜鹃自己挂在苍梧树上,惊风如刀频频割断琴弦。
「欲续断弦双手酸,馀音绕梁何缠绵」:想续上断弦双手酸痛,余音绕梁何等缠绵。
「满堂宾从皆涕涟,请君罢弹莫终曲」:满堂宾客随从都泪流涟涟,请你停弹不要弹完此曲。
「恐令南北诸侯哭,偶然失势龙为鱼」:恐怕让南北诸侯都哭起来,偶然失势龙变为鱼。
「终见时来马生角,他朝日月定重输」:终会看到时来运转马生角,他日日月定会重放光明。
「今夕鸾皇聊独宿,否极泰来天有尝」:今夜鸾凤暂且独宿,否极泰来上天自有报偿。
「万里高飞翼先伏,偕君阿阁贺升平」:万里高飞之前翅膀先要收敛,与你一同在阿阁庆祝升平。
「雌雄和鸣三十六」:雌雄鸾凤和鸣三十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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