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支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三闾相见定相亲,颂尔芳辞艳绝伦。

三闾大夫屈原见到你定会亲近,用最艳丽绝伦的辞藻来歌颂你。

暮采兰英朝采菊,从来好色一骚人。

暮采兰花晨采菊花,从来好色的正是这位骚人。

餐来五内金沙发,自是丹砂世不知。

食用之后五脏金沙散发,本是丹砂世人却不知晓。

却笑晋时勾漏令,求仙不解种荔枝。

反笑晋时勾漏令,求仙却不懂得种植荔枝。

摘来先饲小鹦哥,万颗匀圆裹芰荷。

摘下来先喂小鹦鹉,万颗均匀圆润用荷叶包裹。

娇女堂前争不已,侍儿花底斗谁多。

娇女在堂前争抢不停,侍女们在花下比谁得到的多。

月中不辨赤瑛盘,笑揽飞琼仔细看。

月光中分辨不出赤瑛盘,笑着揽起飞琼仔细端详。

君欲身轻成大药,莫辞多啮女唇丹。

您想要身轻成就仙药,不要推辞多吻女子红唇。

一朵红酥被酒馀,笑从掌上解绡裾。

一朵红酥酒后余韵,笑着从掌中解开纱衣。

丰肌欲拊难留手,乍比凝脂尚不如。

丰润的肌肤想要抚摸却难以停手,乍一比凝脂还不如。

摘来经宿尤甜美,日气全消色尚丹。

摘来过夜后尤其甜美,白天暑气全消颜色仍然红艳。

一片冰霜凝火实,正阳津液吸来寒。

一片冰霜凝聚在火红的果实上,正阳的津液吸入口中却觉清凉。

新梳宝髻牡丹松,旧染绫襦荔子同。

新梳的宝髻牡丹松散,旧染的绫襦与荔枝同色。

金钏换来媚夫婿,一盘都是状元红。

换来金钏取悦夫婿,一盘都是状元红。

小姬生日喜含春,绣佛堂前百果陈。

小姬生日喜含春意,绣佛堂前百果陈列。

三爵奉卿何所祝,玉颜长似荔枝新。

三杯敬您所祝为何,愿玉颜永远如荔枝般新鲜。

沉香浦口万枝悬,鹤顶葳蕤浥露鲜。

沉香浦口万千枝条悬挂,鹤顶般红艳茂盛沾露鲜亮。

浣女憨妆人共笑,和花插在髻鬟边。

浣衣女的憨妆惹人共笑,连同花朵一起插在发髻旁。

琵琶洲畔卖花船,溪女娇娆工数钱。

琵琶洲畔卖花的船,溪边女子娇娆善于数钱。

玉腕罗裙摇橹至,荔支擎出与红莲。

玉腕罗裙摇橹而来,擎出荔枝与红莲。

流花桥上踏春还,回首荣华薤露间。

流花桥上踏春归来,回首荣华不过是薤上朝露。

一片冰心堪内映,宁愁时俗薄朱颜。

一片冰心足以内心映照,岂愁世俗轻薄朱颜。

少小嬉游向狭邪,容颜如日映丹霞。

年少时嬉游走向花街柳巷,容颜如日照映丹霞。

荔支不用金钱买,自有佳人掷满车。

荔枝不用金钱购买,自然有佳人掷满一车。

水枝未尽复山枝,自上枝头摘不迟。

水边枝头未尽又上山枝,亲自上枝头采摘不迟。

多食不须忧折福,殷勤为作荔支辞。

多吃不必担忧折损福分,殷勤为荔枝作辞。

何来一队绿罗裳,花渡头前弄晚妆。

哪里来了一队穿绿罗裳的女子,在花渡头前梳理晚妆。

欲结同心无所有,怀中大小总丁香。

想要结同心却没有什么可以赠送,怀中大小都是丁香般的荔枝。

入口甜霜一片消,美人含吐与琼瑶。

入口甜霜一片消融,美人含吐之间如同琼瑶。

不愁多食中生热,更有梅花蜜可调。

不愁多吃产生内热,更有梅花蜜可以调治。

情深草木奈君何,欲补荔支入九歌。

深情于草木对你无可奈何,想要把荔枝补入九歌。

异日兰台诸弟子,招魂须用柘浆多。

他日兰台的诸位弟子,招魂时需要用许多甘蔗汁。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咏荔枝的长篇组诗,共十六节七言四句。荔枝为岭南佳果,屈大均作为广东人,对荔枝有深厚感情。全诗从屈原写起,以「好色骚人」比己之爱荔枝,继而描写荔枝的采摘、品尝、与美人的关联,以及岭南荔枝的风物人情,最后以欲补荔枝入《九歌》、以柘浆招魂作结,将咏荔枝提升至楚辞的文化高度。全诗以荔枝串联起岭南风土、美人意象与骚人情怀,是屈大均岭南风物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三闾相见定相亲,颂尔芳辞艳绝伦」屈原(三闾大夫)如果见到荔枝必定亲近,颂扬你的芳辞艳绝无伦。

「暮采兰英朝采菊,从来好色一骚人」暮采兰草朝采菊花,从来好色便是一个骚人——以屈原自比爱荔枝如好色。

「餐来五内金沙发,自是丹砂世不知」食下荔枝五脏金沙激发,自然是丹砂妙用世人不知。

「却笑晋时勾漏令,求仙不解种荔枝」可笑晋时勾漏令葛洪,求仙却不懂得种荔枝。

「摘来先饲小鹦哥,万颗匀圆裹芰荷」摘来先喂小鹦鹉,万颗均匀圆润裹在荷叶中。

「娇女堂前争不已,侍儿花底斗谁多」娇女在堂前争抢不止,侍儿在花下比谁得多。

「月中不辨赤瑛盘,笑揽飞琼仔细看」月色中分辨不清赤瑛盘,笑着揽起飞琼仔细端详。

「君欲身轻成大药,莫辞多啮女唇丹」你想身轻修成仙药,不要推辞多啮美人红唇染过的荔枝。

「一朵红酥被酒馀,笑从掌上解绡裾」一朵红酥般的荔枝酒醉之后,笑着从掌上解开红色绡衣。

「丰肌欲拊难留手,乍比凝脂尚不如」丰腴的果肉想要抚摸却难以留手,比起凝脂还不如。

「摘来经宿尤甜美,日气全消色尚丹」摘来经过一夜尤其甜美,日气全消颜色还是丹红。

「一片冰霜凝火实,正阳津液吸来寒」一片冰霜凝聚在火红的果实上,正阳的津液吸来却觉清凉。

「新梳宝髻牡丹松,旧染绫襦荔子同」新梳的宝髻牡丹松散,旧染的绫襦与荔枝同色。

「金钏换来媚夫婿,一盘都是状元红」金钏换来媚悦夫婿,一盘都是状元红荔枝。

「小姬生日喜含春,绣佛堂前百果陈」小姬生日喜含春意,绣佛堂前百果陈列。

「三爵奉卿何所祝,玉颜长似荔枝新」三杯奉你祝什么,愿玉颜永远如荔枝般新鲜。

「沉香浦口万枝悬,鹤顶葳蕤浥露鲜」沉香浦口万枝悬挂,鹤顶般葳蕤沾露鲜亮。

「浣女憨妆人共笑,和花插在髻鬟边」浣女憨态的妆扮被人共笑,把荔枝花插在发髻旁边。

「琵琶洲畔卖花船,溪女娇娆工数钱」琵琶洲畔的卖花船,溪女娇娆善于数钱。

「玉腕罗裙摇橹至,荔支擎出与红莲」玉腕罗裙摇橹而来,荔枝捧出与红莲相映。

「流花桥上踏春还,回首荣华薤露间」流花桥上踏春归来,回首荣华如同薤露般短暂。

「一片冰心堪内映,宁愁时俗薄朱颜」一片冰心堪堪内映,岂愁时俗轻薄朱颜。

「少小嬉游向狭邪,容颜如日映丹霞」少年时嬉游于花巷之中,容颜如日映照丹霞。

「荔支不用金钱买,自有佳人掷满车」荔枝不用金钱购买,自有佳人掷满一车。

「水枝未尽复山枝,自上枝头摘不迟」水枝的荔枝未尽又有山枝,亲自上枝头采摘不迟。

「多食不须忧折福,殷勤为作荔支辞」多吃不必担忧折福,殷勤为你作荔枝辞。

「何来一队绿罗裳,花渡头前弄晚妆」哪里来了一队穿绿罗裳的女子,花渡头前打扮晚妆。

「欲结同心无所有,怀中大小总丁香」想结同心却无所赠,怀中大小都是丁香般的荔枝。

「入口甜霜一片消,美人含吐与琼瑶」入口甜霜一片消融,美人含吐之间如同琼瑶。

「不愁多食中生热,更有梅花蜜可调」不愁多吃产生内热,更有梅花蜜可以调和。

「情深草木奈君何,欲补荔支入九歌」对草木情深如你又能如何,想将荔枝补入《九歌》。

「异日兰台诸弟子,招魂须用柘浆多」他日兰台的众弟子,招魂时须多用柘浆。

艺术手法
此诗以组诗形式全方位展现荔枝之美,叙事、描写、抒情交织进行。核心手法是比兴与通感:以「丹砂」「金沙」喻荔枝之色与味,以「赤瑛盘」「凝脂」喻荔枝果肉之质感,视觉与味觉的通感使描写尤为鲜活。美人意象与荔枝意象相互映衬,「女唇丹」「丰肌欲拊」「玉颜长似荔枝新」,荔枝之美与女性之美互为隐喻,继承了南朝宫体诗以美人写花的传统。用典方面,以屈原好色比己爱荔枝,以葛洪求仙不如种荔枝翻新出奇,以《九歌》招魂升华主题,将岭南风物纳入楚辞文化谱系,体现了屈大均以学术入诗的特点。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岭南风物诗的代表作,十六节组诗构成一部荔枝赞歌。诗人以岭南人的自豪与骚人的热情,将荔枝的色香味形、采摘品尝、风土人情、美人意象融为一炉,展现了岭南文化的独特魅力。全诗最突出的特色是将荔枝纳入楚辞文化谱系,从开篇以屈原自比到结尾欲补荔枝入《九歌》,形成了完整的文化叙事。语言华丽而不浮艳,意象丰美而有章法,是屈大均诗歌中学养与才情兼具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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