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暖逐立春来,梅花一夜催。
暖意随着立春而来,梅花在一夜之间被催开。
气犹晴雪在,声已早莺开。
气息中还留有晴日残雪的寒意,声音中早莺已经开始鸣叫。
竞掷金钱去,争持宝胜回。
争相掷出金钱去,又抢着持着宝胜回来。
水仙吴下至,更买供香台。
水仙花从吴地运来,更买些供奉在香台上。
士女春牛会,欢娱满越台。
男女百姓参加春牛的集会,欢娱充满了越王台。
家家人胜节,一一小年杯。
家家户户都在过人胜节,一杯一杯如同过小年。
生菜青丝出,陈醪白玉开。
青丝般的生菜端出来,白玉般的陈年老酒打开。
食盘邻曲馈,香杂綵花来。
食盘是邻舍送来的馈赠,香气中夹杂着彩花而来。
春饼兼黄白,团年粉果香。
春饼有黄白两种颜色,团年的粉果散发香味。
眉怜双女月,发恨一人霜。
眉目间怜惜两女如双月,发间恨自己一人已染霜白。
花事从今始,年光正未央。
花事从今天开始,年光正值没有尽头。
莫教河畔草,又逐客愁长。
不要让河畔的春草,又跟着客居的愁绪一起生长。
处处喧衔鼓,催年是此声。
到处喧响着街鼓,催年的就是这鼓声。
花灯初有市,鸡鞠未当城。
花灯刚开始有集市出售,斗鸡蹴鞠还没到城中举行。
已喜三冬暖,尤宜一日晴。
已经喜欢冬天的三九暖和,更适宜这一天的晴好。
春盘多菜品,老圃甚娱情。
春盘中有许多菜品种类,老菜农非常高兴。
已得周花甲,应能驻大年。
已经满了一个花甲六十年,应该能够留住高寿。
朱颜犹四十,白发未三千。
红润的面容还像四十岁的人,白发还没有三千丈。
曲逆长贫后,扶风益壮前。
像陈平长久贫贱之后,如马援越老越壮之前。
春来方一日,已觉客愁捐。
春天才来了一天,已经觉得客居的愁绪消散了。
冉冉流光去,心孤老大前。
时光冉冉流逝,心境孤独地走向老迈。
王家非我腊,天祐是臣年。
王家的历法不是我的正月,天祐才是我的纪年。
梦失双蝴蝶,愁归一杜鹃。
梦中失去了双飞的蝴蝶,愁绪归到杜鹃的啼叫上。
春来须努力,饮酒逐花眠。
春天到来必须努力,饮酒赏花醉眠花下。
旧国宁无腊,贫家亦有春。
故国难道没有腊祭,贫寒之家也有春天。
书残王正月,泣尽汉遗人。
书写残缺了周王的正月,哭泣尽了汉朝的遗民。
地老千年恨,天私一日贫。
大地老去承载着千年遗恨,上天偏爱却让一日贫苦。
梅花怜苦节,相伴过萧晨。
梅花怜惜这艰苦的节操,相伴度过萧瑟的清晨。
穷愁谁得似,萧瑟自年年。
穷困愁苦谁能比得上,萧条冷落年年如此。
王霸知无日,英雄料不天。
王道霸道已知没有指望的日子,英雄预料得不到天命的眷顾。
花寒犹带雪,草暖已含烟。
花在寒冷中还带着残雪,草在温暖中已含着烟霭。
莺燕休多语,教人昼不眠。
黄莺燕子不要多啼叫了,叫人白天也睡不着觉。
穷愁谁得似,萧瑟自年年。
穷困愁苦谁能比得上,萧条冷落年年如此。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立春感怀之作。立春本为万物更新、充满希望的节气,但对遗民而言,节候的循环更替反令人感慨时光流逝而故国难复。诗中从立春的风俗写起,逐步转入遗民身世之痛,由喜入悲,以乐写哀,情感深沉。全诗八节,从迎春到伤春,从风俗到心志,层层递进,以立春之喜衬托遗民之悲。
逐句解读
「暖逐立春来,梅花一夜催」——暖意追随立春而来,梅花一夜之间被催开。
「气犹晴雪在,声已早莺开」——气息中尚有晴雪残寒,声音里早莺已开始啼叫。
「竞掷金钱去,争持宝胜回」——争相掷出金钱购买,竞相手持宝胜归来。
「水仙吴下至,更买供香台」——水仙花从吴地运来,再买一些供奉香台。
「士女春牛会,欢娱满越台」——士女参加春牛盛会,欢娱充满越台。
「家家人胜节,一一小年杯」——家家过人胜节,一个个举小年之杯。
「生菜青丝出,陈醪白玉开」——生菜青丝般端出,陈年美酒白玉般开坛。
「食盘邻曲馈,香杂綵花来」——食盘是邻里馈赠,香气夹杂着彩花而来。
「春饼兼黄白,团年粉果香」——春饼兼有黄白两色,团年粉果香气扑鼻。
「眉怜双女月,发恨一人霜」——双眉怜惜双女之月,头发恨一人之霜白。
「花事从今始,年光正未央」——花事从今日开始,年光正当未央无尽。
「莫教河畔草,又逐客愁长」——莫让河畔青草,又追逐客愁而生长。
「处处喧衔鼓,催年是此声」——处处喧闹着街鼓之声,催年的便是这声音。
「花灯初有市,鸡鞠未当城」——花灯初有集市,斗鸡走狗尚未入城。
「已喜三冬暖,尤宜一日晴」——已喜三冬暖和,尤宜立春一日晴好。
「春盘多菜品,老圃甚娱情」——春盘中菜品丰富,老菜农甚是欢娱。
「已得周花甲,应能驻大年」——已满一个花甲之年,应能驻留大年。
「朱颜犹四十,白发未三千」——面容红润犹似四十,白发尚未长到三千。
「曲逆长贫后,扶风益壮前」——如陈平曲逆长贫之后,如马援扶风益壮之前。
「春来方一日,已觉客愁捐」——春来才一日,已觉客愁捐弃。
「冉冉流光去,心孤老大前」——冉冉时光流逝,心境孤寂在老大之前。
「王家非我腊,天祐是臣年」——王家非我家腊祭,天祐才是臣子之年。
「梦失双蝴蝶,愁归一杜鹃」——梦中失去了双蝴蝶,愁绪归于一杜鹃。
「春来须努力,饮酒逐花眠」——春来必须努力,饮酒逐花而眠。
「旧国宁无腊,贫家亦有春」——旧国岂无腊祭,贫家亦有春天。
「书残王正月,泣尽汉遗人」——书写残缺了王正月之义,哭泣尽了汉家遗民之泪。
「地老千年恨,天私一日贫」——大地承载千年遗恨,老天偏私一日之贫。
「梅花怜苦节,相伴过萧晨」——梅花怜惜苦节之人,相伴度过萧瑟清晨。
「穷愁谁得似,萧瑟自年年」——穷愁谁能比拟,萧瑟之态年复一年。
「王霸知无日,英雄料不天」——王霸之业知已无日,英雄料想不能得天。
「花寒犹带雪,草暖已含烟」——花寒之中尚带雪意,草暖之时已含烟光。
「莺燕休多语,教人昼不眠」——莺燕休要多言语,教人白天也无法安眠。
艺术手法
全诗以立春为线索,以乐景写哀情,艺术手法高妙。其一,对比强烈:立春的热闹喜庆——「竞掷金钱」「争持宝胜」「欢娱满越台」——与遗民的「客愁」「孤心」「穷愁」形成鲜明反差。其二,以节气暗喻政治:「书残王正月」以春秋笔法暗示正统之辨,「天私一日贫」以天之偏私写遗民之困。其三,意象双关:「杜鹃」既是春鸟又暗含望帝之悲,「梅花」既写实又象征苦节。其四,情感递进:从迎春的欣喜到「莫教河畔草,又逐客愁长」的忧思,再到「泣尽汉遗人」的悲怆,最后以「莺燕休多语」的愤懑收束,情感层层深入。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以节气抒怀的代表作。诗中「旧国宁无腊,贫家亦有春」一句最为沉痛,以反诘语气写遗民对故国的深切思念。
「书残王正月,泣尽汉遗人」则直承春秋大义,表明遗民对正统的坚守。全诗在立春的喜庆氛围中反写遗民之悲,以乐衬哀,倍增其哀,在清初遗民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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