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一夕几风雨,幽林寒不眠。

一夜几番风雨,幽深的林中寒冷难以入眠。

梦惟啼老母,魂祗向重泉。

梦中只听得老母啼哭,魂魄只向着九泉之下。

有道贫须绝,无身患未捐。

有道之人贫穷到了绝境,虽然无身但祸患尚未捐除。

茫茫儿女事,五岳去何年。

茫茫的儿女之事纠缠,何时才能前往五岳隐居。

雨声无断续,一一入愁心。

雨声没有断续之分,一声一声都传入愁苦的心中。

寒绝因长夜,春多是积阴。

寒冷到了极点因为长夜漫漫,春天多是阴雨积聚。

白头偏累重,黄口更情深。

白发之人偏偏负担沉重,年幼的孩子更令人深情牵挂。

乞食终何补,言辞拙至今。

乞食终究有何补益,言辞笨拙直到如今。

无人招越散,魂爽有无中。

无人招引越地的散人,魂魄在有无之间飘荡。

老为多哀痛,愁因久困穷。

年老常多哀痛,愁苦因为长久困顿贫穷。

桁衣悲贱妾,瓶粟苦衰翁。

衣架上无衣可挂令人悲怜贱妾,瓶中无粮苦了衰弱的老翁。

雨阻东门出,餔糜过屡空。

大雨阻碍了东门出行,吃粥度过一次又一次的空虚。

欲去知何所,途穷已一生。

想要离去又不知去往何方,路已走穷已是半生。

苍茫惟有恸,呜咽每无声。

苍茫之中只有恸哭,呜咽常常没有声音。

心易云山远,身难杖屡轻。

心容易飞向云山远去,身却难以拄杖轻松行走。

连朝春雨苦,喜鹊未催晴。

连续几朝春雨苦不堪言,喜鹊也没有催来晴天。

苦是三冬暖,留寒到好春。

苦的是三冬偏暖,把寒气留到了美好的春天。

白犹梅蕊旧,青未柳条新。

白色还如旧的梅蕊,青色尚未在新柳条上显现。

鱼炙伤寒食,鹃啼似棘人。

烤鱼伤身令人想起寒食节,杜鹃啼叫如同刺人之心。

旨甘慈地下,有妇定酸辛。

美味甘旨奉于慈母地下,家中的妇人必定也在酸辛度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在苦雨中所作。连日阴雨,贫病交加,诗人以此诗抒写心中苦闷。诗中"梦惟啼老母,魂祗向重泉"写梦念亡母,"桁衣悲贱妾,瓶粟苦衰翁"写家贫之苦,"欲去知何所,途穷已一生"写遗民穷途之悲。全诗情调凄苦,是屈大均贫困生活的真实记录。

逐句解读
「一夕几风雨,幽林寒不眠。」一夜几番风雨,幽林之中寒冷难眠。

「梦惟啼老母,魂祗向重泉。」梦中只啼哭着老母,魂魄只向着九泉之下。

「有道贫须绝,无身患未捐。」有道之人贫穷必须绝处逢生,无身则祸患尚未捐除。

「茫茫儿女事,五岳去何年。」茫茫的儿女之事,五岳之行何年才能实现。

「雨声无断续,一一入愁心。」雨声没有断续之分,一声声都入了愁心。

「寒绝因长夜,春多是积阴。」寒冷绝顶因为长夜漫漫,春天多雨是积阴所致。

「白头偏累重,黄口更情深。」白发人偏偏负担沉重,黄口小儿更情深难舍。

「乞食终何补,言辞拙至今。」乞食终究有何补益,言辞拙劣至今如此。

「无人招越散,魂爽有无中。」无人招揽越地的散人,魂魄爽气在有无之间。

「老为多哀痛,愁因久困穷。」老年因为多哀痛,愁绪因为久困穷。

「桁衣悲贱妾,瓶粟苦衰翁。」晾衣杆上的衣服令贱妾悲伤,瓶中粟米令衰翁苦痛。

「雨阻东门出,餔糜过屡空。」雨水阻住东门出行,吃粥度日屡屡空无。

「欲去知何所,途穷已一生。」想去不知往何处,穷途末路已是一生。

「苍茫惟有恸,呜咽每无声。」苍茫之中只有恸哭,呜咽往往无声。

「心易云山远,身难杖屡轻。」心容易飞向云山之远,身却难以拄杖步履轻盈。

「连朝春雨苦,喜鹊未催晴。」连日春雨苦不堪言,喜鹊也未曾催来晴天。

「苦是三冬暖,留寒到好春。」苦的是三冬偏暖,寒气反而留到了好春。

「白犹梅蕊旧,青未柳条新。」白色仍是旧日的梅蕊,青色还未见新的柳条。

「鱼炙伤寒食,鹃啼似棘人。」烤鱼伤于寒食之冷,杜鹃啼叫如同棘人之刺。

「旨甘慈地下,有妇定酸辛。」美味甘旨献给地下慈母,家中的妇人一定酸辛。

艺术手法
此组诗由四首五律组成,以苦雨贯穿,层层写愁。核心手法是意象的对应:"白头偏累重,黄口更情深"以白头与黄口对举,写出老幼相依之苦;

"桁衣悲贱妾,瓶粟苦衰翁"以桁衣与瓶粟对举,写出衣食两缺之窘。动词的使用极为精准:"寒绝因长夜"之"绝","途穷已一生"之"穷",皆写到了极致。

"苍茫惟有恸,呜咽每无声"以有声写无声,恸哭尚可出声,呜咽则无声可出,悲苦更深一层。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写贫困生活最为直白痛切的作品。在古典诗歌中,写穷者不少,但将贫穷的每一细节都写到位的并不多见。

"桁衣悲贱妾,瓶粟苦衰翁"以两个极简的意象(晾衣杆上的衣服、瓶中少量粟米)写尽了家徒四壁之窘。全诗格调沉郁,情感真挚,不加掩饰地写出了遗民坚守气节的代价,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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