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亡儿明道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又忍西河泪,吾兹敢丧明。
又忍着西河般的悲痛之泪,我如今竟敢哭得双目失明。
乌生馀一子,猿哭只三声。
乌鸦只生下一子,猿猴哀啼仅三声便止。
鞠育劳王母,孩提失所生。
抚养他劳累了祖母,孩提时就失去了亲生母亲。
蟪蛄空九岁,无命养难成。
如蟪蛄般空活了九岁,命中无福实在难以养大成人。
四岁嗟无恃,全凭祖母慈。
四岁就嗟叹失去了母亲可依,全靠祖母的慈爱抚养。
甘瓜根蒂绝,老凤羽毛垂。
甜瓜的根蒂已经断绝,老凤的羽毛也已衰垂。
失乳身尝病,虽贫学未迟。
失去母乳身体常常生病,虽然家境贫寒但学习并未耽搁。
从予历吴楚,黄口已流离。
跟随我辗转吴楚之地,幼小的孩子已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
万里频随父,难虞自幼龄。
万里之遥频繁跟随父亲,艰难忧患从幼年就开始经历。
新归作吴语,初读喜葩经。
新近回来时说起吴地方言,初读书时喜欢《诗经》。
笔札能多取,弦歌解细听。
写字能取法多家,弦歌也懂得细细聆听。
童魂方二尺,可复伴囊萤。
幼小的灵魂才不过二尺高,怎能再去伴着囊萤苦读呢。
庾信伤心极,胜衣恨二男。
庾信伤心到了极点,恨不能见到两个男孩长大成人。
从来词客泪,不独为江南。
从来文人的眼泪,不仅仅是为江南而流。
写爱松烟好,餐馀荔子甘。
写字喜欢松烟墨的好,饭后余味荔枝的甘甜。
东门难不哭,朝夕泪长含。
在东门难以忍住不哭,朝朝夕夕泪长含在眼中。
汝母知书甚,埋香已六年。
你的母亲非常知书达理,入土埋香已经六年了。
黄泉今教汝,紫玉未还天。
黄泉之下如今谁来教你,紫玉也未能重返天庭。
归妹真无实,童乌不与玄。
归妹卦确实没有实质,如童乌不能参与扬雄的太玄之学。
道香诗卷在,谁与守遗篇。
道香和诗卷尚在,谁来守护这些遗篇呢。
返葬陪而母,凄凉向海云。
回乡安葬陪伴你的母亲,凄凉地面向海上云天。
前为西雁冢,上是华姜坟。
前面是西雁的坟冢,上面是华姜的坟墓。
地下精魂聚,人间骨肉分。
地下精魂可以聚在一起,人间骨肉却已生生分离。
秦淮将汉口,相望在斜曛。
秦淮河和汉口,在斜阳暮色中遥遥相望。
一夕南禺桂,团团泣露华。
一夜之间南禺的桂树,团团簇簇泣落着露珠。
芬芳终不实,摇落且无花。
芬芳终究不能结出果实,凋零飘落且不见花开。
兆梦曾何益,当门未可誇。
征兆之梦曾有什么益处,当门而立也不可夸耀。
嘉名徒锡汝,吾母恨无涯。
美好的名字白白赐给了你,我母亲的遗恨无边无际。
为尔应稽颡,虽殇是长儿。
为了你应当叩头至地,虽然夭折却是长子。
三号肠已绝,一痛晕虽支。
三声号哭肝肠已断,一阵悲痛虽强撑也几乎晕厥。
老母忧劳早,皇天警戒迟。
老母亲忧愁劳苦来得太早,上天警戒来得太迟。
平生情太过,更在始衰时。
平生用情太过深厚,更在刚入衰老之年丧子。
忆从南海帝,祷得石麒麟。
回忆当初向南海神祈祷,求得了如石麒麟般的儿子。
德薄难留汝,门寒每畏人。
我德行浅薄难以留住你,家世寒微常畏惧被人欺凌。
徒然劳岳渎,不得照星辰。
白白劳烦了山川神灵,仍不能让星辰照耀庇护。
夭折皆予罪,从何赎此身。
夭折都是我的罪过,从何处才能赎回此身呢。
书声犹在耳,课读未从容。
读书声仿佛还在耳畔,课业朗读还未从从容容。
病后茹荤少,春馀衣袷重。
病后吃荤腥少了,暮春时节夹衣还嫌沉重。
参苓催命易,狼虎咥人凶。
参苓补药反而催命容易,如狼虎吃人般凶险。
不是聪明甚,从教学作农。
若不是太过聪明,就该跟人学做农活了。
自损真何益,凭将慰老亲。
自我损伤真的有何益处,凭什么来宽慰年迈的双亲。
既然非我子,不若未成人。
既然注定不是我的儿子,不如从未长大成人。
造物元相戏,空花岂是春。
造物主本来就是戏弄人,空花哪里算得上真正的春天。
千秋亭下水,呜咽莫沾巾。
千秋亭下的流水,呜咽流淌不必再沾湿巾帕。
两年离祖母,苦忆故归来。
两年离开祖母,苦苦思念故乡而回来。
患难吾虽脱,饥寒汝可哀。
患难我虽然脱身了,饥寒交迫的你实在可怜。
如知应入梦,不忘更投眙。
你如果知道应入梦来相见,不要忘却再来投胎降生。
乞以愚终老,皇天不爱才。
乞求以愚钝终老此生,上天实在不爱惜人才。
五十方知慕,平生悔远游。
五十岁才懂得思慕儿女之情,平生后悔远游在外。
徒令迟得子,岂有早封侯。
白白使得晚年才得子,哪里谈得上早早封侯呢。
鸿妇悲三丧,豚儿喜一留。
鸿雁之妇悲悼三次丧子,如豚儿之母喜得一个留存。
自今王霸意,不敢愧黄头。
从今以后王霸般的心意,不敢再因黄头小儿而心生惭愧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悼念亡儿明道之作。明道为屈大均之子,九岁夭折,诗中详述了明道短暂一生:四岁失母,由祖母抚养,随父辗转吴楚,聪慧好学,却在九岁时不幸夭亡。全诗由十六首五绝组成,以丧子之痛为主线,交织着丧妻之悲、祖母之哀和身世之感,情感极为痛切。
逐句解读
「又忍西河泪,吾兹敢丧明」,又忍受着西河之泪,我如今怎敢双目失明。
「乌生馀一子,猿哭只三声」,乌鸦只剩下一个幼子,猿猴也只哭三声。
「鞠育劳王母,孩提失所生」,抚养教育劳累了王母,孩提时便失去了生母。
「蟪蛄空九岁,无命养难成」,蟪蛄空活了九岁,命中注定难以养大成人。
「四岁嗟无恃,全凭祖母慈」,四岁时嗟叹无母可依,全凭祖母的慈爱。
「甘瓜根蒂绝,老凤羽毛垂」,甘瓜根蒂已断,老凤羽毛低垂。
「失乳身尝病,虽贫学未迟」,失去母乳身体尝尽病痛,虽然贫寒学业并未耽搁。
「从予历吴楚,黄口已流离」,跟随我历经吴楚之地,年幼便已流离失所。
「万里频随父,难虞自幼龄」,万里之间频繁跟随父亲,艰难忧虞自幼年始。
「新归作吴语,初读喜葩经」,新近回来学着说吴语,初读时喜爱葩经。
「笔札能多取,弦歌解细听」,笔札之上能多有所取,弦歌也能细细倾听。
「童魂方二尺,可复伴囊萤」,童魂方才二尺高,怎能再伴囊萤苦读。
「庾信伤心极,胜衣恨二男」,庾信伤心至极,胜衣之年痛恨丧了二男。
「从来词客泪,不独为江南」,从来词客之泪,不独是为江南而流。
「写爱松烟好,餐馀荔子甘」,写字喜爱松烟墨好,餐后荔子甘甜。
「东门难不哭,朝夕泪长含」,东门外难以不哭,朝夕之间泪水长含。
「汝母知书甚,埋香已六年」,你母亲很知书达理,埋香已经六年了。
「黄泉今教汝,紫玉未还天」,黄泉之下如今教你,紫玉尚未归还上天。
「归妹真无实,童乌不与玄」,归妹之卦真是无实,童乌不参与玄学。
「道香诗卷在,谁与守遗篇」,道香的诗卷还在,谁来守护这些遗篇。
「返葬陪而母,凄凉向海云」,返葬陪着你母亲,凄凉地朝向海云。
「前为西雁冢,上是华姜坟」,前面是西雁冢,上面是华姜坟。
「地下精魂聚,人间骨肉分」,地下精魂相聚,人间骨肉分离。
「秦淮将汉口,相望在斜曛」,秦淮与汉口,在斜阳暮色中相望。
「一夕南禺桂,团团泣露华」,一夜之间南禺桂花,团团沾泣着露华。
「芬芳终不实,摇落且无花」,芬芳终究不结果实,摇落之时而且无花。
「兆梦曾何益,当门未可誇」,征兆之梦曾有何益,当门之处未可夸耀。
「嘉名徒锡汝,吾母恨无涯」,嘉名白白赐给了你,我母亲的遗憾无穷无尽。
「为尔应稽颡,虽殇是长儿」,为了你应当叩首,虽是夭殇却是长子。
「三号肠已绝,一痛晕虽支」,三声号哭肠已断绝,一次痛晕虽然勉强支撑。
「老母忧劳早,皇天警戒迟」,老母忧劳过早,皇天警戒太迟。
「平生情太过,更在始衰时」,平生用情太过,更何况在开始衰老之时。
「忆从南海帝,祷得石麒麟」,回忆曾向南帝祈祷,求得一石麒麟。
「德薄难留汝,门寒每畏人」,德行浅薄难以留住你,门庭寒微常常畏惧他人。
「徒然劳岳渎,不得照星辰」,徒然劳烦了岳渎之神,却不能照耀星辰。
「夭折皆予罪,从何赎此身」,夭折都是我的罪过,从何处赎取此身。
「书声犹在耳,课读未从容」,读书之声犹在耳边,课读从未从容。
「病后茹荤少,春馀衣袷重」,病后吃荤食少了,春末夹衣穿得太厚。
「参苓催命易,狼虎咥人凶」,参苓之药催命容易,狼虎吞人凶狠。
「不是聪明甚,从教学作农」,不是太聪明了,从教他学做农人也好。
「自损真何益,凭将慰老亲」,自我损伤真有何益,凭什么来慰藉老亲。
「既然非我子,不若未成人」,既然不是我之子,不如未曾长大成人。
「造物元相戏,空花岂是春」,造物本是在戏弄人,空花岂能是春天。
「千秋亭下水,呜咽莫沾巾」,千秋亭下的流水,呜咽之声莫湿巾帕。
「两年离祖母,苦忆故归来」,两年离开祖母,苦苦思念所以归来。
「患难吾虽脱,饥寒汝可哀」,患难我虽然脱出,饥寒之中你可哀怜。
「如知应入梦,不忘更投眙」,如知应当入梦,不忘更投眙期盼。
「乞以愚终老,皇天不爱才」,乞求以愚鲁终老,皇天不爱人才。
「五十方知慕,平生悔远游」,五十岁方才知慕,平生后悔远游在外。
「徒令迟得子,岂有早封侯」,徒然使得迟迟得子,岂有早早封侯之望。
「鸿妇悲三丧,豚儿喜一留」,鸿妇悲叹三丧,豚儿仅喜留存一个。
「自今王霸意,不敢愧黄头」,从今以后王霸之志,不敢愧对黄头小儿。
艺术手法
一、叙事抒情交织:全诗以明道短暂一生的经历为线索,四岁失母、随父流离、聪慧好学、九岁夭折,叙事中自然融入哀痛。二、以典寄悲:西河泪用子夏丧子之典,蟪蛄喻短暂生命,庾信以古人自比,典故使用贴切而加深了悲痛。三、反问与自责:夭折皆予罪,从何赎此身以自责表达至痛,既然非我子,不若未成人以反语写绝望,力度极强。四、对比映衬:明道的聪慧与夭折形成强烈对比,笔札能多取与童魂方二尺的对照令人心碎。五、意象浓缩:蟪蛄、甘瓜、老凤、囊萤等意象浓缩了丧子之痛的丰富内涵。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悼亡诗中最为痛切的作品之一,以十六首五绝联章的形式,完整地追忆了亡儿明道短暂的一生。诗中蟪蛄空九岁的悲叹、夭折皆予罪的自责、皇天不爱才的控诉,层层推进,将丧子之痛表达得淋漓尽致。全篇情感真挚浓烈、叙事脉络清晰、细节触目惊心,是清初悼亡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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