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侍妾梁氏文姞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十六归吾室,兰云覆额初

十六岁嫁入我的家中,那时额前如兰云覆盖般年轻秀美

王家桃叶似,石氏懊侬如

容貌如王家桃叶般美丽,性情如石家绿珠般忠贞

未老铅笔洗,长贫笔墨疏

未老而妆奁已经收起,家贫笔墨也渐渐疏远

芳春三十四,花落委庭除

芳华之年才三十四岁,便如花落委于庭院之中

忍弃双儿去,匆匆赴夜台

怎能忍心抛下两个孩子离去,匆匆赴往幽冥之地

死亡多口谶,斋戒早心灰

死亡多由口中谶语而成,她早已斋戒心灰意冷

玉化紫烟气,珠倾明月胎

如美玉化为紫烟消散,如明珠从明月之胎倾落

事予空二九,朝露苦相催

侍奉我仅仅十八年,朝露般短命苦苦相催

稚儿初咽哺,无母与肥腥

幼子刚开始进食,没有母亲喂养荤腥食物

断乳才三夕,扶床始四龄

断奶才不过三夜,扶床学步才刚四岁

无穷哀子日,有尽老人星

为子哀伤的日子无穷无尽,而老人星终有尽时

风雨衾裯冷,凄凄想淑灵

风雨中衾被冰凉,凄凄地思念她美好的灵魂

离家未十朝,蕙草汝频凋

离家还不到十天,你如蕙草般急速凋零

不及黄泉送,空期紫玉邀

来不及到黄泉送行,空自期望如紫玉般重逢

医来无术救,巫至只魂招

医生来了也无术可救,巫师到来只能招魂

针药平生少,桃花致早夭

她平生少用针药,却如桃花般早早凋谢

美目应难瞑,无依膝下儿

美丽的眼睛应当难以闭合,因为膝下有无依无靠的幼子

茫茫成立日,落落贱贫时

茫茫的成年之日还未到来,落落的贫贱之时却已如此

苦节劳妻子,多才致渴饥

坚守节操苦了妻子,才华出众反而招致饥渴贫困

腹中无限泪,滴尽不曾知

腹中有无限的泪水,滴尽也不为人所知

失时伤汝极,多日中风深

失去时令你极度伤痛,多日来中风已经很深

香好魂难返,情多魄恐沉

再好的香也难以唤回灵魂,情多则恐怕魂魄沉沦难返

儿痴啼欲抱,姑老哭无音

痴儿啼哭着要母亲来抱,老姑哭得已经出不了声

湿尽其君袂,朝昏泪不禁

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袖,朝朝暮暮泪水禁不住地流

殷勤汤药事,两抱女君哀

殷勤地侍奉汤药,两次抱着女主人哀痛不已

亦复归蒿里,无缘逐老莱

她也归于黄泉蒿里,无缘追随老莱子尽孝到老

三人无百岁,一穴作双台

三人活不过百岁,一穴之中筑起双台

左右分黄土,连阴待种梅

左右分列黄土,连阴之处等待种植梅花

怪鸟啼三夕,声声入曲房

怪鸟啼叫了三个夜晚,声声传入内室之中

非祥吾早识,薄命汝偏当

不祥之兆我早有察觉,薄命却偏偏降临到你身上

忽绝青琴响,频埋碧玉光

忽然断绝了青琴之音,频频埋葬了碧玉之光

免怀双稚子,犹自唤姨娘

可怜双稚子不知母亡,仍在呼唤姨娘

好色平生累,情深可奈何

好色是平生的牵累,情深又能有什么办法

老知偕老少,愁为莫愁多

老了才知道能偕老的人少,愁苦比莫愁还多

肉割劳方朔,丹成失鲍娥

如东方朔割肉般辛劳,如丹成却失去了鲍姑般遗憾

仙人难旷达,哀乐损天和

即使仙人也难以旷达,哀乐之情损伤天和之气

白杨风叶下,三度送红颜

白杨树下风叶飘落,已经是第三次送别红颜知己

涕泪惭如水,恩情悔似山

涕泪惭愧如流水般不断,恩情悔恨似山般沉重

空多闺阁累,未有啸歌閒

空有许多闺阁之累,却从未有过啸歌的闲暇

哀痛平生足,吞声返竹关

平生的哀痛已经足够,吞声忍痛返回竹关

赏析

题解
此诗是屈大均为悼念侍妾梁文姞而作的组诗,共十一首。梁氏十六岁嫁入屈家,三十四岁早逝,留下年幼子女。全诗以极其沉痛的笔调,从不同角度抒写丧妾之痛:追忆其年轻貌美、哀叹其早逝之命、怜惜幼子失母、自责贫寒累人,情真意切,催人泪下。诗中多用典故,以玉化紫烟、珠倾明月等意象比喻其芳华早逝,是清初悼亡诗中的佳作。

逐句解读
「十六归吾室,兰云覆额初」——她十六岁嫁入我家,当时如兰云覆额般年轻美丽。

「王家桃叶似,石氏懊侬如」——容貌如王献之的桃叶般娇美,性情如石崇的绿珠般忠贞。

「未老铅笔洗,长贫笔墨疏」——未老而妆奁已收,家贫笔墨也渐渐疏远。

「芳春三十四,花落委庭除」——芳华之年仅三十四岁,便如花落委于庭前。

「忍弃双儿去,匆匆赴夜台」——怎能忍心抛下两个孩子离去,匆匆赴往幽冥之地。

「死亡多口谶,斋戒早心灰」——死亡多由口谶而成,她早已斋戒心灰。

「玉化紫烟气,珠倾明月胎」——如美玉化为紫烟消散,如明珠从明月之胎倾落,比喻芳华早逝。

「事予空二九,朝露苦相催」——侍奉我仅十八年,朝露般短暂的生命苦苦催促。

「稚儿初咽哺,无母与肥腥」——幼子刚开始进食,没有母亲喂养荤腥之物。

「断乳才三夕,扶床始四龄」——断乳才三夜,扶床学步才四岁,写幼子之可怜。

「无穷哀子日,有尽老人星」——为子哀伤的日子无穷无尽,而老人星却终有尽时。

「风雨衾裯冷,凄凄想淑灵」——风雨中衾被寒冷,凄凄地思念她美好的灵魂。

「离家未十朝,蕙草汝频凋」——离家不到十天,你如蕙草般频频凋零。

「不及黄泉送,空期紫玉邀」——来不及到黄泉送行,空自期望如紫玉般重逢。

「医来无术救,巫至只魂招」——医生来了也无术可救,巫师到来只能招魂。

「针药平生少,桃花致早夭」——她平生少用针药,却如桃花般早夭。

「美目应难瞑,无依膝下儿」——美丽的眼睛应当难以闭合,因为膝下有无依的幼子。

「茫茫成立日,落落贱贫时」——茫茫的成年之日,落落的贫贱之时。

「苦节劳妻子,多才致渴饥」——守节操苦了妻子,多才反而招致饥渴贫困。

「腹中无限泪,滴尽不曾知」——腹中有无限泪水,滴尽也不为人知。

「失时伤汝极,多日中风深」——失时令你极度伤痛,多日来中风已深。

「香好魂难返,情多魄恐沉」——再好的香也难以唤回灵魂,情多则恐魄沉难返。

「儿痴啼欲抱,姑老哭无音」——痴儿啼哭着要母亲抱,老姑哭得已无声音。

「湿尽其君袂,朝昏泪不禁」——湿透了我的衣袖,朝朝暮暮泪水不禁。

「殷勤汤药事,两抱女君哀」——殷勤地侍奉汤药之事,两次抱着女主人哀痛。

「亦复归蒿里,无缘逐老莱」——她也归于黄泉,无缘追随老莱子尽孝。

「三人无百岁,一穴作双台」——三人不满百岁,一穴之中作了双台。

「左右分黄土,连阴待种梅」——左右分列黄土,连阴之处等待种梅。

「怪鸟啼三夕,声声入曲房」——怪鸟啼叫了三夜,声声传入内室。

「非祥吾早识,薄命汝偏当」——不祥之兆我早有察觉,薄命却偏偏降临你身上。

「忽绝青琴响,频埋碧玉光」——忽然断了青琴之音,频频埋葬碧玉之光,比喻佳人逝去。

「免怀双稚子,犹自唤姨娘」——双稚子尚不知母亡,仍在呼唤姨娘。

「好色平生累,情深可奈何」——好色是平生的牵累,情深又能如何。

「老知偕老少,愁为莫愁多」——老了才知道偕老之人少,愁苦比莫愁更多。

「肉割劳方朔,丹成失鲍娥」——如东方朔割肉般辛劳,如丹成而失鲍姑般遗憾。

「仙人难旷达,哀乐损天和」——即使是仙人也难以旷达,哀乐之情损伤天和之气。

「白杨风叶下,三度送红颜」——白杨树下风叶飘落,已经三次送别红颜。

「涕泪惭如水,恩情悔似山」——涕泪惭愧如水般流,恩情悔恨似山般重。

「空多闺阁累,未有啸歌閒」——空有许多闺阁之累,却没有啸歌的闲暇。

「哀痛平生足,吞声返竹关」——平生哀痛已经足够,吞声返回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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