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内子王华姜 其十二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我不忘大德,尔毋思小怨。
我不会忘记你的大德,你也不要记挂小怨。
自尔入家门,饮食须相劝。
自从你嫁入我家门,饮食之间互相劝勉。
始度台关时,我情弥婉娈。
刚过台关的时候,我的情意更加温柔缱绻。
我乡日已近,汝乡日已远。
我的家乡越来越近,你的家乡越来越远。
好言相安慰,不久还沙苑。
用好言安慰你,不久就回到沙苑。
当奉白头姑,共隐华山巘。
到时候一起侍奉白发婆母,共同隐居华山之巅。
居贫愁懑多,婢仆时骄蹇。
居家贫困愁闷多,婢仆有时骄横不驯。
恭敬岂无违,所恃卿良善。
恭敬待人岂能毫无过失,所依靠的是你的善良品性。
纤手所循环,女图日不卷。
纤细的手循环翻飞,女红图样天天不曾收卷。
新颂伯鸾妻,德音聊自遣。
新近吟诵孟光之德,以美名自我排遣。
箧中馀绣袷,颜色红无损。
箱箧中残留你的绣袷,红色依然鲜艳无损。
自今不敢视,一任浮埃满。
从今以后不敢再看,任凭浮尘积满。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悼亡妻王华姜系列组诗之第十二首,回忆亡妻入门后的贤淑品德。诗中详述夫妻从辽东南下时的互勉互慰、妻子对婆母的孝敬、对婢仆的宽厚,以及她日夜操持女工、以德自遣的品行。末写亡妻遗物绣袷,诗人不敢复视,任其蒙尘,以物之弃置写情之难堪。全诗不作悲号,而以平淡叙述中见深情,愈淡愈痛。
逐句解读
「我不忘大德,尔毋思小怨」——我不会忘记你的大德,你也不要记挂小怨。以夫妻对话起笔,情真意切。
「自尔入家门,饮食须相劝」——自从你嫁入我家门,饮食之间互相劝勉。写夫妻和睦。
「始度台关时,我情弥婉娈」——刚过台关的时候,我的情意更加温柔缱绻。写南迁途中夫妻依恋。
「我乡日已近,汝乡日已远」——我的家乡越来越近,你的家乡越来越远。北人南嫁,越走越远离故土。
「好言相安慰,不久还沙苑」——用好言安慰你,不久就回到沙苑。沙苑为亡妻故土,此为善意的许诺。
「当奉白头姑,共隐华山巘」——到时候一起侍奉白发婆母,共同隐居华山之巅。写亡妻对未来的期望。
「居贫愁懑多,婢仆时骄蹇」——居家贫困愁闷多,婢仆有时骄横不驯。生活窘迫之状。
「恭敬岂无违,所恃卿良善」——恭敬待人岂能毫无过失,所依靠的是你的善良品性。赞亡妻之德。
「纤手所循环,女图日不卷」——纤细的手循环翻飞,女红图样天天不曾收卷。写亡妻勤于女工。
「新颂伯鸾妻,德音聊自遣」——新近吟诵孟光为梁鸿之妻的德行,以美好的声名自我排遣。以梁鸿孟光比夫妻。
「箧中馀绣袷,颜色红无损」——箱箧中残留着你的绣袷,红色依然鲜艳无损。亡妻遗物如新。
「自今不敢视,一任浮埃满」——从今以后不敢再看,任凭浮尘积满。物在人亡,不忍卒睹。
艺术手法
全诗以叙事为主,按时间顺序从过台关写到居家生活再到亡妻遗物,如一篇小传。
「我乡日已近,汝乡日已远」以空间距离的变化写亡妻离乡之远,平淡中见深情。
「恭敬岂无违」一句为亡妻开脱,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深切的理解与怜惜。结尾以遗物绣袷收束,红色无损与浮埃积满形成对比——亡妻之德永不褪色,而生者之悲如尘堆积。
「一任」二字写尽无心打理的颓废,以消极之态写至痛之情。
总体评价
此诗以追忆亡妻日常琐事为主,不写惊天动地之大悲,而写柴米油盐之细情。正是这些日常细节——饮食相劝、好言安慰、恭敬待人、纤手女工——构成了亡妻最真实的形象,也构成了诗人最深的痛。结句「自今不敢视,一任浮埃满」以物写情,不言悲而悲自见,是悼亡诗中至淡至深的笔法,与归有光「亭亭如盖」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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