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曲送客返金陵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文德桥东武定西,灯船高与画楼齐。
文德桥东武定桥西,灯船高得与画楼齐平。
笙歌声满秦淮水,惊起啼乌不得栖。
笙歌声充满秦淮河上,惊起了啼叫的乌鸦无法栖息。
雨雪官街夜市寒,六朝灯火未曾残。
雨雪中官街夜市寒冷,六朝以来的灯火却从未消残。
城南步马还城北,廿四航边次第看。
从城南骑马又到城北,在二十四航边逐一观赏。
乌衣朱雀御桥通,六代精灵在月中。
乌衣巷朱雀桥御街桥相通,六朝的精灵犹在月色之中。
亡国只馀春草色,青青长向景阳宫。
亡国后只剩下春草的颜色,青青的草色长久地朝向景阳宫。
花间擎出玉盘迟,正是江南九熟时。
花丛中捧出玉盘尚且迟迟,正是江南九谷成熟之时。
灵谷樱桃春不荐,杜鹃啼断御园枝。
灵谷寺的樱桃春天不再进贡,杜鹃啼断了御花园的枝头。
丽华兰麝在荒丘,光气长如匹练流。
张丽华的兰麝香气留在荒丘之上,光气长久如同白练流淌。
南国美人元有数,江东天子自无愁。
南国的美人原本就有定数,江东的天子自然不知愁苦。
金吾旧有四花园,东在青溪故址存。
金吾卫旧日有四座花园,东面在青溪的旧址尚存。
不到太平歌舞地,从何沾洒列朝恩。
不到这太平歌舞之地,从何处沾受列朝的恩典。
玉溆金塘濯锦馀,武宗曾此得金鱼。
玉岸金塘洗涤锦缎之后,武宗曾在这里获得金鱼。
紫云一片钟山至,长向楼端护御书。
一片紫云从钟山飘来,长年守护着楼端的御书。
长板桥通太液流,月明游女满桥头。
长板桥连通太液池的水流,月明之夜游女挤满桥头。
中山画舫随人坐,东泛青溪西莫愁。
中山的画舫随人安坐,向东泛游青溪向西到莫愁湖。
飞桥三折逐溪长,红杏千株落水香。
飞桥三折随溪水蜿蜒,千株红杏花瓣落入水中散发芳香。
十里溪云连古木,阴森不见帝城墙。
十里溪云连着古木,阴森之中看不见帝城的城墙。
白鹭芳洲廿里长,家家花发暖飞香。
白鹭芳洲二十里长,家家户户花开飘送温暖的芳香。
轻舟未忍随潮去,公主坟西吊夕阳。
轻舟不忍心随潮水离去,在公主坟西凭吊夕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送客返金陵(南京)之作。金陵是明朝故都,也是南明弘光朝的覆灭之地。诗以秦淮河、景阳宫、灵谷寺、莫愁湖等金陵名胜为线索,在追忆六朝繁华与明朝遗迹的交替中,寄托深沉的故国之思。
"亡国只馀春草色"一句,是全诗的诗眼,将送别之情与亡国之痛融为一体。
逐句解读
「文德桥东武定西,灯船高与画楼齐」——文德桥东武定门西,灯船高与画楼齐平。写秦淮河灯船之盛。
「笙歌声满秦淮水,惊起啼乌不得栖」——笙歌声充满秦淮河面,惊起啼乌不得栖息。写秦淮繁华。
「雨雪官街夜市寒,六朝灯火未曾残」——雨雪中官街夜市寒冷,六朝的灯火未曾熄灭。写金陵夜市的古今延续。
「城南步马还城北,廿四航边次第看」——城南骑马又到城北,二十四航边依次观看。写夜游金陵。
「乌衣朱雀御桥通,六代精灵在月中」——乌衣巷朱雀桥御桥相通,六代精灵在月色之中。写六朝遗迹。
「亡国只馀春草色,青青长向景阳宫」——亡国之后只余春草之色,青青长向景阳宫蔓延。此句最沉痛,以春草写亡国之恨。
「花间擎出玉盘迟,正是江南九熟时」——花间捧出玉盘缓缓而来,正是江南九熟之时。写金陵风物。
「灵谷樱桃春不荐,杜鹃啼断御园枝」——灵谷寺的樱桃春天不再进献,杜鹃啼断御园花枝。写故宫荒废。
「丽华兰麝在荒丘,光气长如匹练流」——张丽华的兰麝之香在荒丘之上,光气长如匹练般流泻。以陈后主宠妃喻亡国。
「南国美人元有数,江东天子自无愁」——南国美人本有定数,江东天子自是无愁之人。讽刺陈后主的荒淫亡国。
「金吾旧有四花园,东在青溪故址存」——金吾旧有四座花园,东边在青溪的故址尚存。写旧时园圃。
「不到太平歌舞地,从何沾洒列朝恩」——不到太平歌舞之地,从何处沾洒列朝的恩泽。写前朝遗迹的感慨。
「玉溆金塘濯锦馀,武宗曾此得金鱼」——玉溆金塘濯锦之后,明武宗曾在此得到金鱼。写明朝帝王遗迹。
「紫云一片钟山至,长向楼端护御书」——紫云一片从钟山飘来,长向楼端护佑御书。写钟山紫气。
「长板桥通太液流,月明游女满桥头」——长板桥连通太液池水流,月明之时游女满桥头。写金陵夜景。
「中山画舫随人坐,东泛青溪西莫愁」——中山画舫随人坐定,东泛青溪西到莫愁湖。写泛舟之乐。
「飞桥三折逐溪长,红杏千株落水香」——飞桥三折沿溪而长,红杏千株落花香入水中。写溪桥花景。
「十里溪云连古木,阴森不见帝城墙」——十里溪云连接古木,阴森之中看不见帝城的城墙。写故宫之荒寂。
「白鹭芳洲廿里长,家家花发暖飞香」——白鹭芳洲二十里长,家家花开暖风送香。写金陵春色。
「轻舟未忍随潮去,公主坟西吊夕阳」——轻舟不忍随潮水离去,在公主坟西凭吊夕阳。以凭吊古迹收束。
艺术手法
一、空间移步的章法:全诗以秦淮河为空间轴线,从文德桥到乌衣巷、景阳宫、灵谷寺、青溪、莫愁湖,移步换景,构成一幅金陵名胜长卷。
二、今昔对照的感伤:每一处名胜都叠加着六朝遗迹与明朝故都的双重记忆,"亡国只馀春草色""灵谷樱桃春不荐"等句,以景写情,今昔对照。
三、以送别写亡国:表面是送客返金陵,实则借送别之机写亡国之痛。客人返回的是故都金陵,而故都已非旧时模样,送别与凭吊融为一体。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金陵诗的佳作。全篇以空间移步的章法游览金陵名胜,在每一处景致中叠加六朝与明朝的双重记忆。
"亡国只馀春草色,青青长向景阳宫"一联,以春草写亡国,含蓄而沉痛,是屈大均遗民诗中最为动人的名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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