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示弟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念尔方青岁,艰贞解自持。

想到你正当青春年华,便能在艰难中坚守正道、自我克制。

家贫谋食拙,母在许身迟。

家境贫寒谋生无方,母亲尚在不敢轻易投身外仕。

春雨犁田后,秋风拂剑时。

春雨中犁过田地之后,秋风起时抚剑沉思之际。

当年陈孺子,黄老以为师。

当年陈平以黄老之学为师。

四邻乔木少,无以庇茅茨。

四周少有高大乔木,无处遮蔽茅草屋舍。

风雨此何世,饥寒能几时。

风雨飘摇是何等世道,饥寒交迫还能坚持多久。

甘瓜长抱蒂,慈竹更生枝。

甜瓜始终不离瓜蒂,慈竹又从旁生出枝条。

未忍辞贫贱,平生道在兹。

不忍抛弃贫贱的生活,一生的道义就在于此。

年来深赖汝,耕稼养慈亲。

近年来深深仰赖于你,耕种庄稼赡养慈母。

但守茅容学,无轻聂政身。

只须坚守茅容那样的学问,不可轻视聂政那样的侠义之身。

白华开晓露,明月照晴春。

白华在晨露中盛开,明月在晴朗的春夜照耀。

自古成高节,多传市井人。

自古以来成就高尚节操之人,多出自市井之间。

山村黄叶满,惨淡带炊烟。

山村落满了黄叶,惨淡之中飘着几缕炊烟。

老母夜犹绩,贫农秋未田。

老母亲夜里还在纺纱,贫苦农民秋天尚未耕种。

无才甘谢世,多病早栖禅。

没有才能甘愿退出尘世,多病之身早已栖心禅道。

辛苦双鸿鹄,衔芦过远天。

辛苦的双鸿鹄,衔着芦苇飞越遥远的天际。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写给弟弟的家书式五言古诗。诗人家国沦亡之后,退居家园,生活困顿,老母尚在,而弟弟是家中的支柱。诗中既诉说了生活的艰辛,又以古人为榜样,勉励弟弟坚守节操,不因贫贱而失道义。全诗感情真挚,既有兄长的关怀嘱托,又有遗民志士的凛然风骨。

逐句解读
「念尔方青岁,艰贞解自持」——想到你正当青春年华,便能在艰难中坚守贞正、自我克制。

「家贫谋食拙,母在许身迟」——家道贫寒,谋生之术笨拙;母亲尚在,不敢轻易许身出仕。

「春雨犁田后,秋风拂剑时」——春雨中犁田耕作,秋风起时拂剑沉思,文武两途皆在困顿中。

「当年陈孺子,黄老以为师」——当年陈平以黄老之学为师,暗喻当以隐忍守道为处世之法。

「四邻乔木少,无以庇茅茨」——四邻少有高大乔木,无处遮蔽茅屋,喻身处困境无人可依。

「风雨此何世,饥寒能几时」——风雨飘摇是何世道,饥寒交迫还能撑到何时。

「甘瓜长抱蒂,慈竹更生枝」——甘瓜始终不离其蒂,慈竹更从旁生出新枝,喻兄弟相依、孝养慈亲。

「未忍辞贫贱,平生道在兹」——不忍舍弃贫贱的生活,因为一生的道义就在其中。

「年来深赖汝,耕稼养慈亲」——近年来深深依赖你,耕种庄稼奉养慈母。

「但守茅容学,无轻聂政身」——只须坚守茅容的学问,不要轻视聂政的侠义之身——茅容是东汉贤士,聂政是战国侠客,一儒一侠,皆不可废。

「白华开晓露,明月照晴春」——白华在晨露中绽放,明月在晴朗春夜照耀,以洁净之景象征孝道与节操。

「自古成高节,多传市井人」——自古以来成就高风亮节之人,多出自市井之间。

「山村黄叶满,惨淡带炊烟」——山村中黄叶满地,惨淡之中飘着几缕炊烟。

「老母夜犹绩,贫农秋未田」——老母夜间仍在纺织,贫苦的农民秋天还未及耕田。

「无才甘谢世,多病早栖禅」——无才之身甘愿退出尘世,多病之躯早已栖心禅道。

「辛苦双鸿鹄,衔芦过远天」——辛苦的鸿鹄双飞,衔着芦苇飞过遥远的天际——以鸿鹄自喻兄弟二人,在乱世中相互扶持前行。

艺术手法
此诗以家书形式出之,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用典精当而不堆砌,陈孺子、茅容、聂政等典故各切其旨,既有儒者之守,又有侠士之烈。末句「辛苦双鸿鹄,衔芦过远天」化用鸿鹄衔芦的传说,将兄弟二人比作远飞之鸟,形象苍凉而意蕴深远。诗中「春雨犁田后,秋风拂剑时」以对仗写耕与战的双重身份,「甘瓜长抱蒂,慈竹更生枝」以植物之性喻人伦之情,皆是比兴手法的妙用。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遗民心态的真实写照。他不以贫贱为耻,反以守道为荣;不以隐遁为憾,反以孝亲为重。全诗语淡情深,在朴素的叙事中蕴含着坚贞的气节和深沉的兄弟之情,体现了明末遗民虽处困境而不改其志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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