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黄冈村最好,斜对水岩开。

黄冈村最为美好,斜对着水岩而建。

紫石家家琢,青花一一裁。

家家户户都在雕琢紫色砚石,青花纹理一一裁切而出。

蕉心乘雨出,榕影逐风来。

芭蕉心叶趁着雨水冒出,榕树的影子随风摇曳而来。

向夕兰舟泊,微闻猿啸哀。

傍晚时分兰舟停泊,隐约听到猿猴哀切的啸声。

此地耕桑少,人人割紫云。

这里种桑耕田的人很少,人人都在开采紫色云纹砚石。

双缣天际至,一片水坑分。

成匹的丝帛从天边运来,一片片砚石从水坑中分出。

蕉叶含纯德,羊肝出大文。

蕉叶形状的砚蕴含纯正之德,羊肝色的砚石显现出大片的纹理。

深惭无著作,只写白鹅群。

深感惭愧没有著作传世,只能写写白鹅群图。

村小当高峡,家家拥石林。

小村正对着高高的峡谷,家家户户拥有如林的砚石。

琢磨儿女力,挥洒圣贤心。

雕琢打磨凭借儿女的力气,挥毫书写出自圣贤的心意。

造物如相惜,生涯岂至今。

造物主若是怜惜,我们的生计何至于此。

老岩开自宋,日见斧斤深。

老岩从宋代就开始开采,日渐看到斧凿的痕迹越来越深。

端州多巧匠,生长此山边。

端州多出能工巧匠,他们就生长在这座山边。

活眼开鸲鹆,真花养水泉。

砚上的活眼如同鸲鹆鸟眼般灵动,天然花纹由泉水滋养而生。

峡中探黑穴,岩里踏青天。

在峡谷中探寻幽暗的石穴,在岩洞中仿佛踏入了青天。

最是东西洞,能消十万钱。

最是那东西两洞出产的砚石,能耗费十万钱财。

日夕穿山腹,深深至九渊。

日夜穿凿山腹,深达九重渊底。

云膏含水软,玉髓得风坚。

云膏般的水含在石中使之柔软,玉髓般的纹理经风变得坚硬。

小凿从唐代,重封自宋年。

小规模开凿从唐代开始,大规模封禁开采自宋代起。

神灵呵尔辈,斤斧莫争先。

神灵呵斥你们这些人,斧凿不要争先恐后。

猪肝真紫好,得水见精微。

猪肝色真是紫得美妙,沾水后可见精妙细微之处。

隐映青花细,温柔暖玉肥。

隐隐映出细密的青花纹理,温润如暖玉般丰腴。

蛮奴高索价,洞口半开扉。

粗蛮的奴仆要价极高,洞口只半开着门扉。

纯粹无多片,心伤识者稀。

纯粹无瑕的砚石没有多少片,令人心痛的是识货的人太少。

端溪閒采砚,系艇峡江滨。

在端溪闲暇时采砚,把船系在峡江岸边。

匍匐窥岩口,殷勤问峒人。

匍匐着窥探岩洞口,殷勤地向洞中人询问。

千金开未得,一片乞须频。

花千金也未必能开到好石,想要一片好砚须频频乞求。

细认莓苔字,方知此穴真。

仔细辨认莓苔遮掩的刻字,才知道这个洞穴是真的好石穴。

石匠欺人甚,真岩有是非。

石匠欺人太甚,真正的岩坑也有真假之分。

元精吾尚识,至宝世原稀。

石中的精华我尚且能够辨识,世间至宝原本就稀少。

赠客重包锦,酬工数典衣。

赠送客人时重重包裹锦缎,酬谢工匠时屡屡典当衣物。

铭辞须古奥,一一使垂晖。

铭文辞句必须古奥深沉,逐一使之光耀传世。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咏黄冈之作。黄冈在广东肇庆,是著名的端砚产地。诗中详细描绘了黄冈采砚、制砚的情景,从石质之美到工匠之巧,从历史沿革到现实困境,全面展现了端砚文化的面貌。同时以砚石自喻,寄寓怀才不遇、零落无名的感慨。全诗八节,既是咏物佳作,又有深刻的身世之感。

逐句解读

「黄冈村最好,斜对水岩开」——黄冈村风景最好,斜对着水岩而开。

「紫石家家琢,青花一一裁」——紫石家家雕琢,青花纹理一一裁出。

「蕉心乘雨出,榕影逐风来」——蕉心乘着雨后而出,榕影追逐风来。

「向夕兰舟泊,微闻猿啸哀」——傍晚兰舟停泊,微微听到猿啸悲哀。

「此地耕桑少,人人割紫云」——此地耕种桑蚕甚少,人人开采紫色砚石。

「双缣天际至,一片水坑分」——双缣从天际而来,一片水坑开采而分。

「蕉叶含纯德,羊肝出大文」——蕉叶白含纯朴之德,羊肝色出大雅之文。

「深惭无著作,只写白鹅群」——深感惭愧没有著作,只能书写白鹅群字。

「村小当高峡,家家拥石林」——村小正处高峡之中,家家拥有石林。

「琢磨儿女力,挥洒圣贤心」——琢磨砚台是儿女之力,挥洒书写是圣贤之心。

「造物如相惜,生涯岂至今」——造物若相怜惜,生涯岂至于此。

「老岩开自宋,日见斧斤深」——老岩自宋代开采,日见斧凿之痕渐深。

「端州多巧匠,生长此山边」——端州多有巧匠,生长在这山边。

「活眼开鸲鹆,真花养水泉」——活眼如鸲鹆之开,真花滋养于水泉。

「峡中探黑穴,岩里踏青天」——在峡中探入黑穴,在岩里踏行如登青天。

「最是东西洞,能消十万钱」——最是东西两洞,能耗费十万钱财。

「日夕穿山腹,深深至九渊」——日夜穿透山腹,深深入到九渊之下。

「云膏含水软,玉髓得风坚」——云膏含着水分柔软,玉髓经风则坚硬。

「小凿从唐代,重封自宋年」——小规模开凿从唐代开始,重新封禁自宋代之年。

「神灵呵尔辈,斤斧莫争先」——神灵呵斥尔等,斤斧莫要争先。

「猪肝真紫好,得水见精微」——猪肝色真正紫好,得水可见精微之处。

「隐映青花细,温柔暖玉肥」——隐约映出青花细腻,温柔如暖玉肥润。

「蛮奴高索价,洞口半开扉」——蛮奴高声索价,洞口半开着门扉。

「纯粹无多片,心伤识者稀」——纯粹之石没有多少片,心伤识货之人稀少。

「端溪閒采砚,系艇峡江滨」——端溪闲来采砚,系舟于峡江之滨。

「匍匐窥岩口,殷勤问峒人」——匍匐窥探岩口,殷勤询问峒人。

「千金开未得,一片乞须频」——千金也未必能开采到,求取一片须频频乞求。

「细认莓苔字,方知此穴真」——仔细辨认莓苔上的字迹,方知此穴是真岩。

「石匠欺人甚,真岩有是非」——石匠欺人太甚,真岩之中有真伪是非。

「元精吾尚识,至宝世原稀」——元精我尚能辨识,至宝在世间本就稀少。

「赠客重包锦,酬工数典衣」——赠客时重重包锦,酬谢工匠屡屡典衣。

「铭辞须古奥,一一使垂晖」——铭辞必须古奥,一一使之光辉永垂。

艺术手法

全诗以咏物为体,采用层层递进的结构,从村落到岩穴,从石质到人事,多角度展现端砚文化。其一,描写细致入微:「紫石家家琢」「活眼开鸲鹆」等句从不同侧面刻画砚石之美,形态生动。其二,色彩丰富鲜明:「紫石」「青花」「猪肝」「蕉白」等色彩词准确描述端砚各品类的特征。其三,寄托深远:以「纯粹无多片,心伤识者稀」喻人才不被识,「造物如相惜,生涯岂至今」叹怀才不遇。其四,叙事与抒情交融:采砚过程的记述中渗透着对巧匠劳作的同情和对砚石命运的感叹。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诗中的佳作,以端砚为题材,既是一幅生动的岭南采砚图,又寄寓了深沉的身世之感。诗中「琢磨儿女力,挥洒圣贤心」一句将制砚与用砚联系起来,物我相融;

「心伤识者稀」既是叹砚也是自叹,物性与人性合而为一。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在咏砚诗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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