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嘉鱼诗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去岁崧台下,同人总在兹。

去年在崧台之下,同人们都聚在此处。

嘉鱼惊入馔,端水喜流澌。

嘉鱼惊喜地摆上宴席,端水令人欣喜地冰雪消融。

石室梅开候,羚羊雪积时。

正是石室梅花开放的时节,羚羊峡积雪的日子。

玉盘分幕府,饮御重相期。

幕府中以玉盘分食嘉鱼,约定再次痛饮相聚。

南有惟湘峡,兼之杨柳沙。

南方有湘峡,还有杨柳沙滩。

味甘因石乳,色好似苔花。

味道甘美是因为石乳水的滋养,颜色好看如同苔花。

出每乘深雾,来如漾片霞。

出洞时总是乘着深雾,游来如同水面漾动的一片彩霞。

今年风日暖,富有是渔家。

今年风和日暖,渔家富足丰收。

风暖出岩穴,浮游大小湘。

风暖时鱼儿从岩穴中出来,浮游在大小湘水之间。

今年炎雪少,更见锦鳞长。

今年暖雪稀少,更见嘉鱼锦鳞修长。

十里行厨满,三时下箸香。

十里行厨丰盛满席,一日三餐下箸都香。

重唇似滦鲫,北客未曾尝。

重唇的嘉鱼似滦河鲫鱼,北方客人从没品尝过。

天寒齐出穴,一一峡门东。

天冷时鱼儿齐出洞穴,一条条向峡门以东游去。

水上餐南雾,岩间避北风。

在水面上食南方雾气,在岩石间躲避北方寒风。

忽教珠市满,频使玉盘空。

忽然让鱼市满摊,又频频使玉盘见底。

疍女金钱数,纷纷舴锰中。

疍家女子数着金钱,纷纷在小船之中。

丙穴即端溪,朝来出水齐。

丙穴就在端溪,清晨出水的鱼儿齐整。

长随渔父去,每恐白云迷。

常随渔父而去,每每担心被白云遮迷。

锦石山之下,羚羊峡以西。

在锦石山之下,羚羊峡以西。

一冬无所事,笭箵只亲携。

整个冬天别无他事,只亲自提着鱼篓。

客邸频留客,嘉鱼一味鲜。

客舍频繁留客,嘉鱼一味最为鲜美。

系船高峡口,作脍大江边。

系船于高峡口,在大江边做鱼脍。

黄鸟喧冬至,梅花盛小年。

黄鸟鸣叫于冬至时节,梅花盛开在小年。

满城柑子熟,酒渴不论钱。

满城柑子成熟,解渴之酒不计价钱。

钗珥家家买,甘腴一一沾。

家家买鱼不惜钗珥,甘美肥腴人人得享。

多调花露酒,少著水晶盐。

多调配花露酒佐食,少放水晶盐调味。

冬逐江潮出,春归石穴潜。

冬天追逐江潮而出,春天回归石穴潜藏。

明年长至候,更得满闾阎。

明年冬至时节,更能在闾巷中丰收满户。

风俗嘉鱼会,人人至日闲。

风俗有嘉鱼盛会,人人冬至日清闲。

东西三峡内,上下二州间。

在东西三峡之内,上下二州之间。

腊酒多宜寿,梅花尽解颜。

腊酒多能延年益寿,梅花尽可令人开颜。

老年宜食鲙,堪治二毛斑。

老年人适宜食鱼脍,可以调理斑驳白发。

半在崧台市,渔船买更鲜。

一半在崧台市集上,渔船上买的更为新鲜。

自烹香积外,相馈大寒前。

自家烹煮于厨房之外,互相馈赠在大寒之前。

小用葱花糁,轻将酒子煎。

少用葱花撒作调料,轻轻用酒来煎煮。

雪儿能劝客,歌曲有馀妍。

歌女善于劝客饮酒,歌曲尚有余韵动人。

价贵难论斗,殷勤向老渔。

价格昂贵难以按斗论价,殷勤地向老渔翁求购。

穿教蒲草细,养用玉缸虚。

用蒲草细细穿好鱼身,养在空置的玉缸中。

泉冽羹逾美,花肥肉有馀。

泉水清冽则羹汤更美,花肥之时鱼肉丰腴。

年年小寒节,不忍当园蔬。

年年小寒节气,不忍心把它当作园中蔬菜。

多刺鲥鱼似,无腥璅?同。

多刺似鲥鱼,无腥味则与璅鱼相同。

三冬乘雪后,一夕满江中。

三冬趁着降雪之后,一夜之间满布江中。

莫损宜轻网,休惊贵短篷。

捕捞不要损伤宜用轻网,不要惊扰鱼儿贵在短篷船。

蓰蓰怜好尾,影过石潭空。

怜惜它摇曳美好的鱼尾,影子掠过石潭而消逝。

小雅知名早,诗人几溯洄。

《小雅》中早已知名,诗人几度溯洄追寻。

频从丝网得,不上竹竿来。

频频从丝网中捕获,却不上竹竿钓线。

一下文犀箸,忘持白玉杯。

一下犀角筷子夹食,竟忘了端持白玉酒杯。

相酬无好咏,深愧大夫才。

酬答没有好的诗作,深愧不如大夫之才。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咏嘉鱼之作,前后十三节,每节五言八句,详写嘉鱼的产地、形态、捕捞、烹饪与品尝,兼及岭南风土人情,是一篇以鱼为主题的咏物组诗。嘉鱼产自广东肇庆端溪(今高要)羚羊峡一带,因味美而闻名。诗中不仅细致描绘嘉鱼的生态习性,更以之串联起当地自然景观、民俗节令与饮食文化,兼具风物志与饮食志的价值。

逐句解读
「去岁崧台下,同人总在兹」回忆去年在崧台之下,友人们皆聚于此。

「嘉鱼惊入馔,端水喜流澌」嘉鱼入馔令人惊喜,端水初融令人欣喜。

「石室梅开候,羚羊雪积时」正值石室梅花开放之时,羚羊峡积雪之日。

「玉盘分幕府,饮御重相期」幕府中以玉盘分食,约定重聚痛饮。

「南有惟湘峡,兼之杨柳沙」南方有湘峡,还有杨柳沙滩。

「味甘因石乳,色好似苔花」味道甘美是因为石乳滋养,颜色美好像苔花。

「出每乘深雾,来如漾片霞」出穴时常乘深雾而来,游来时如漾动的一片彩霞。

「今年风日暖,富有是渔家」今年风和日暖,渔家丰收富有。

「风暖出岩穴,浮游大小湘」风暖则出岩穴,浮游于大小湘水之间。

「今年炎雪少,更见锦鳞长」今年暖冬少雪,更见嘉鱼鳞片修长。

「十里行厨满,三时下箸香」十里行厨丰盛,一日三餐下箸飘香。

「重唇似滦鲫,北客未曾尝」重唇的嘉鱼似滦河鲫鱼,北方客人未曾品尝。

「天寒齐出穴,一一峡门东」天寒时齐出洞穴,一条条向峡门之东游去。

「水上餐南雾,岩间避北风」水面上餐食南方雾气,岩石间躲避北方寒风。

「忽教珠市满,频使玉盘空」忽然让珠市满摊,又频频使玉盘见底。

「疍女金钱数,纷纷舴锰中」疍家女子数着金钱,纷纷在小船之中。

「丙穴即端溪,朝来出水齐」丙穴就在端溪,清晨出水的鱼儿齐整。

「长随渔父去,每恐白云迷」常随渔父而去,每每担心被白云迷路。

「锦石山之下,羚羊峡以西」在锦石山之下,羚羊峡之西。

「一冬无所事,笭箵只亲携」整个冬天别无他事,只亲自提着鱼篓。

「客邸频留客,嘉鱼一味鲜」客舍频繁留客,嘉鱼一味最为鲜美。

「系船高峡口,作脍大江边」系船于高峡口,在大江边制作鱼脍。

「黄鸟喧冬至,梅花盛小年」黄鸟喧鸣于冬至,梅花盛开在小年。

「满城柑子熟,酒渴不论钱」满城柑子成熟,解渴之酒不论价钱。

「钗珥家家买,甘腴一一沾」家家购买钗珥换鱼,甘美肥腴人人沾享。

「多调花露酒,少著水晶盐」多调配花露酒,少放水晶盐。

「冬逐江潮出,春归石穴潜」冬天追逐江潮而出,春天回归石穴潜藏。

「明年长至候,更得满闾阎」明年冬至时节,更能在闾巷中满获丰收。

「风俗嘉鱼会,人人至日闲」风俗是嘉鱼盛会,人人冬至日闲暇。

「东西三峡内,上下二州间」东西三峡之内,上下二州之间。

「腊酒多宜寿,梅花尽解颜」腊酒多能益寿,梅花尽可开颜。

「老年宜食鲙,堪治二毛斑」老年人适宜食鱼脍,可以治疗白发斑驳。

「半在崧台市,渔船买更鲜」一半在崧台市上,渔船上买的更为新鲜。

「自烹香积外,相馈大寒前」自家烹煮于香积厨外,互相馈赠在大寒之前。

「小用葱花糁,轻将酒子煎」少用葱花撒作调料,轻轻以酒来煎煮。

「雪儿能劝客,歌曲有馀妍」歌女能劝客饮酒,歌曲尚有余韵。

「价贵难论斗,殷勤向老渔」价格昂贵难以按斗论,殷勤地向老渔翁求购。

「穿教蒲草细,养用玉缸虚」用蒲草细细穿好,养在空置的玉缸中。

「泉冽羹逾美,花肥肉有馀」泉水清冽则羹汤更美,花肥则鱼肉丰腴。

「年年小寒节,不忍当园蔬」年年小寒节气,不忍心把它当作园中蔬菜。

「多刺鲥鱼似,无腥璅?同」多刺似鲥鱼,无腥味则与璅鱼相同。

「三冬乘雪后,一夕满江中」三冬趁着雪后,一夜之间满布江中。

「莫损宜轻网,休惊贵短篷」不要损伤宜用轻网,不要惊扰贵在短篷。

「蓰蓰怜好尾,影过石潭空」怜惜它摇曳美好的鱼尾,影子掠过石潭而逝。

「小雅知名早,诗人几溯洄」《小雅》早已知名,诗人几度溯洄求之。

「频从丝网得,不上竹竿来」频频从丝网中捕获,却不上竹竿钓线。

「一下文犀箸,忘持白玉杯」一下文犀筷子,竟忘了端持白玉杯。

「相酬无好咏,深愧大夫才」酬答没有好的诗作,深愧不如大夫之才。

艺术手法
此诗以组诗形式详尽铺陈嘉鱼的方方面面,近似饮食志的写法。每节聚焦一个侧面——产地生态、捕捞场景、烹饪方法、品食体验,层次分明,逐步深入。比喻手法突出,以「漾片霞」「锦鳞长」等描绘鱼之形态色彩,以「重唇似滦鲫」比较鱼之品种特色。叙事性是另一特点,从「去岁」入题,以时间线索串联冬春季节变换与嘉鱼的出没规律。用典方面,以「丙穴」指代嘉鱼产地,以「小雅知名早」追溯嘉鱼的文化渊源,增添了诗歌的文化底蕴。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以嘉鱼为主题的长篇咏物组诗,篇幅宏大,内容详备,兼具咏物诗与风物志的双重特质。诗人以精细的观察力和丰富的表现力,将嘉鱼从产地到餐桌的全过程展现得淋漓尽致,同时融入岭南地方风土与节令民俗,使诗作具有浓厚的地域文化色彩。结尾以《小雅》典故收束,将咏物提升至文化层面,意韵深远。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