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箪友篇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古之瓢饮巢与繇,颜渊亦以酌溪流

古时用瓢饮水的是巢父和许由,颜回也以瓢舀取溪流之水

彼皆苦叶匏所作,短颈大腹轻且浮

那些瓢都是用苦叶匏瓜制成的,颈部短小腹部宽大轻盈能浮

系而不食经霜落,腰之深浅用亦优

匏瓜系挂不吃任其经霜落下,系在腰间无论深浅使用都很方便

我之瓢与香瘿瘤,根之生结非香肉

我的瓢则是树木根部的瘿瘤所制,是根上长出的结块并非香木之肉

渣滓已化馀皮坚,黄熟未成苦面皱

渣滓消蚀后剩下的皮壳坚硬,尚未完全成熟时表面苦涩而皱缩

一柄屈折珠斗同,又如人胆刳空中

一柄弯折如同星斗的形状,又像人的胆囊被挖空一般

就泉掐取日挹注,不用羸瓶多有功

靠近泉水直接舀取每天汲取,不用笨重的瓦瓶十分便利

一勺于我亦已足,五石笑彼无所容

一瓢之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笑那五石大瓠反而无所容受

平生与箪作一处,贫贱之交相尔汝

一生与竹箪相伴在一处,如同贫贱之交彼此不分你我

匏瓜无匹箪其匹,中流千金吾不与

瓢没有别的伴侣箪便是它的伴侣,纵有千金我也不换

未能长吸作鲸鱼,且复量腹为偃鼠

不能像鲸鱼般大口吞吸海水,姑且像偃鼠般量腹而饮

所乐谁言不在兹,洋洋泌水吾香糈

谁说这样的生活没有乐趣,洋洋流淌的泉水便是我的美食

此瓢真是吾俦侣,五岳相携历寒暑

这只瓢真是我的伴侣,携带着它游历五岳度过寒暑

中路与君恐非情,使箪无友长伶仃

若中途与它分离恐怕不合情理,会使箪失去朋友而长久孤单

不及昔时太白老,鸬鹚之杓同死生

不及当年李白与鸬鹚杓同生共死那般深情

箪友在君宁在我,久要于义乃云可

箪友归你所有而非归我,长久之约以义为重才说得过去

木质轻微不足贵,遗君当致一金叵

木质轻微不值什么,赠你之时当附送一只金叵罗

赏析

题解

此诗以瓢为友,与"箪"(盛饭的竹器)作伴,故称"箪友"。屈大均借咏瓢抒怀,以瓢之朴素、实用、不慕荣利自况,表达安贫乐道、不慕富贵的人生态度。诗中多处用典,将瓢与古之隐者巢父、许由及颜回相联系,末以赠金叵罗作结,于诙谐中见深情。

逐句解读

「古之瓢饮巢与繇,颜渊亦以酌溪流」开篇追溯瓢饮传统,巢父、许由和颜回都以瓢饮溪流,为瓢赋予了高洁的隐逸品格。

「彼皆苦叶匏所作,短颈大腹轻且浮」描写古瓢的形制,以苦叶匏瓜制成,短颈大腹,轻巧能浮。

「系而不食经霜落,腰之深浅用亦优」言匏瓜系而不食,经霜而落,系在腰间深浅皆宜,使用方便。

「我之瓢与香瘿瘤,根之生结非香肉」转写自己的瓢,由树木根部的瘿瘤制成,并非香木之肉。

「渣滓已化馀皮坚,黄熟未成苦面皱」描述瘿瘤瓢的质地,渣滓消蚀后剩余的皮壳坚硬,尚未黄熟时表面皱缩。

「一柄屈折珠斗同,又如人胆刳空中」瓢柄弯曲如珠斗之形,又像人的胆囊被挖空而成。

「就泉掐取日挹注,不用羸瓶多有功」在泉水旁直接舀取,不必用笨重的瓦瓶,轻便而实用。

「一勺于我亦已足,五石笑彼无所容」一瓢之水于我已足,笑那五石大瓠无所容受,化用《庄子》之典。

「平生与箪作一处,贫贱之交相尔汝」说自己一生与箪瓢相伴,如贫贱之交不分彼此。

「匏瓜无匹箪其匹,中流千金吾不与」瓢与箪相配为友,纵有千金亦不换。

「未能长吸作鲸鱼,且复量腹为偃鼠」不能如鲸鱼般长吸大海,姑且如偃鼠般量腹而饮,用《庄子》典故自谦。

「所乐谁言不在兹,洋洋泌水吾香糈」谁说其中没有乐趣,洋洋泉水便是我的美食。

「此瓢真是吾俦侣,五岳相携历寒暑」此瓢真是我的伴侣,携之游历五岳寒暑。

「中路与君恐非情,使箪无友长伶仃」若中途与你分离恐非情理,会使箪失去朋友而长久孤独。

「不及昔时太白老,鸬鹚之杓同死生」不及李白与鸬鹚杓同生共死之情。

「箪友在君宁在我,久要于义乃云可」箪友归你而不归我,长久之约以义为重方为可行。

「木质轻微不足贵,遗君当致一金叵」木质轻贱不值珍惜,赠你时当附送一金叵罗。

艺术手法

此诗以物拟人,赋予瓢以人格,使物我交融。其一,对比手法贯穿全篇,古瓢与今瓢对比、鲸鱼与偃鼠对比、千金与瓢箪对比,在对比中彰显安贫乐道之志。其二,用典精切,巢父许由瓢饮、颜回一箪食、庄子五石之瓠、偃鼠饮河、李白鸬鹚杓,皆贴切自然。其三,语调在庄谐之间转换,前半庄重咏物,后半诙谐赠友,以轻松笔调化解沉重主题,体现了屈大均诗风中少见的幽默一面。

总体评价

此诗以咏物抒怀,借瓢箪之交喻贫贱之谊,在诙谐风趣中寄寓了安贫守志的遗民品格。屈大均以瓢自喻,不求五石之大用,但求一勺之自足,既是生活态度的写照,也是政治立场的隐喻——身处易代之际,宁为偃鼠量腹而饮,不为鲸鱼长吸而随波逐流。全篇化用《庄子》典故尤妙,以哲人之思写遗民之志,既有山林之趣,又含贞固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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