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道山房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老觉精神贵,閒令寿命长。古人尊养拙,吾道在含光。地有山熊馆,天无海鹤粮。久知贫贱好,垂白得居乡。夜久松声起,飕飗满泬寥。天风吹一半,散作海门潮。月出惊乌鹊,霜飞入紫貂。山堂寒不寐,有女命吹箫。夜久寒多露,天空渐欲阴。白云如薄梦,明月是愁心。友泪馀缃帙,妻魂在锦衾。谁知词赋客,学道更情深。未夕花全白,先秋叶半红。竹深偏有月,松小已多风。紫极心长贯,黄泉梦每通。故人凋落尽,谁与听丝桐。
年老才觉精神宝贵,清闲能使寿命延长。古人崇尚安守本分,我所奉行之道在于含藏光芒。此地有山熊栖息之所,天上却无海鹤的食粮。早已知道贫贱也有好处,须发将白之时得以回乡居住。夜深了松涛声起,飕飀风声充满空旷寂寥。天风吹散了一半,散落成海门的潮水。月亮升起惊动了乌鹊,飞霜沾上了紫貂皮裘。山堂寒冷难以入睡,有侍女奉命吹奏洞箫。夜深寒重露水多,天空渐渐阴沉下来。白云如同轻薄的梦境,明月映照着忧愁的心。友人泪水浸湿了浅黄色书帙,妻子的魂魄还在锦被之中。谁能想到这位词赋文人,修习道法反而情意更深。还不到傍晚花已经全白了,还未入秋叶子已半红了。竹林深处偏偏有月光,松树虽小已常受风吹。向着紫极天宫的心始终贯通,与黄泉之下的亡人梦中常相通。故交好友已凋零殆尽,还有谁来共听丝桐琴音。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在合道山房所作。合道山房为屈大均的居所之一。诗写山居夜间的所思所感,从老境闲适写到夜寒不寐,从故人凋落写到学道情深,是一组以山居夜思为主题的五律组诗。全诗情调由淡转深,由景入情,由人及道,层次分明。
逐句解读
「老觉精神贵,閒令寿命长。」老来觉得精神可贵,闲适能使寿命延长。
「古人尊养拙,吾道在含光。」古人推崇养拙之道,我道在于含光不露。
「地有山熊馆,天无海鹤粮。」地有山熊之馆,天无海鹤之粮——山居虽安,却无远大之志的寄托。
「久知贫贱好,垂白得居乡。」早知贫贱也有好处,白发之时得以还乡。
「夜久松声起,飕飗满泬寥。」夜深松声响起,飕飗之声充满空旷寂寥。
「天风吹一半,散作海门潮。」天风吹去一半,散作了海门的潮声。
「月出惊乌鹊,霜飞入紫貂。」月亮升起惊动了乌鹊,寒霜飞入紫貂裘衣。
「山堂寒不寐,有女命吹箫。」山堂中寒冷难以入眠,有女儿命她吹箫。
「夜久寒多露,天空渐欲阴。」夜深寒意重露水多,天空渐渐将要转阴。
「白云如薄梦,明月是愁心。」白云如同薄薄的梦境,明月就是忧愁的心。
「友泪馀缃帙,妻魂在锦衾。」友人的眼泪留在缃帙书卷上,妻子的魂魄在锦衾之中。
「谁知词赋客,学道更情深。」谁知道这词赋之客,学道之心更加情深。
「未夕花全白,先秋叶半红。」还未到傍晚花已全白,未到秋天叶已半红。
「竹深偏有月,松小已多风。」竹深处偏偏有月光,松小处已有风声。
「紫极心长贯,黄泉梦每通。」紫极天宫之心常贯通,黄泉之下梦中每每相通。
「故人凋落尽,谁与听丝桐。」故人已经凋落殆尽,谁来与我共听丝桐琴声。
艺术手法
此组诗以时间推移为线索:从"老觉精神贵"的日间闲思,到"夜久松声起"的深夜听风,再到"夜久寒多露"的更深夜重,最后到"故人凋落尽"的黎明感悟。核心手法是通感与象征:"白云如薄梦,明月是愁心"以云喻梦,以月喻心,虚实相生;
"竹深偏有月,松小已多风"以竹松之景写心境,幽深而清远。
"紫极心长贯,黄泉梦每通"以上下贯通写精神的不屈,以梦写生者与死者的联系,极为沉痛。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屈大均山居诗的代表作,以细腻的笔触写出了山居夜间的层层思绪。从闲适到悲凉,从景物到心境,从个人到故人,情感层层深入。最感人的是"故人凋落尽,谁与听丝桐",写出了遗民晚年友朋凋零的孤独。
"谁知词赋客,学道更情深"则是对遗民精神世界的深刻揭示:以文学和道学为精神寄托,是遗民在困境中保持尊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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