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初冬同诸子出广州北郊饮于尚氏墓堂感怀往事有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地脉从衡岳,南盘粤秀开。

地脉从衡山而来,向南盘旋在粤秀山展开。

城池熊海抱,井邑凤山回。

城池被大海如熊掌般环抱,村镇在凤山间回环。

少帝方迁国,名王遽筑台。

少帝刚刚迁都建立国度,名王就急忙筑起了高台。

冲梯朝鼓舞,笳吹暮喧豗。

冲车云梯在早晨击鼓冲锋,胡笳在傍晚喧闹回响。

喷药飞天炮,穿沙震地雷。

喷药的飞天火炮,穿沙的震地地雷。

力悲诸将惫,心恨一人灰。

悲叹诸将力竭疲惫,心痛一人灰飞烟灭。

要垒西关卖,坚围北面摧。

要塞堡垒在西关被出卖,坚固的包围从北面被摧毁。

频令朱鸟塞,顿化白龙堆。

屡次使朱鸟关塞,顿时化为白龙堆般的荒漠。

律负通天罪,陵辜报汉才。

李陵辜负了通天之罪,终归要报答汉朝的才能。

穹闾连五岭,髦宿掩三台。

穹庐毡帐连绵到五岭,星宿遮掩了三台星。

犀兕难烧尾,鱼龙易曝鳃。

犀牛兕兽难以渡劫烧尾,鱼龙容易搁浅曝腮。

肝为蛟蜃脍,发作夜叉䰄。

肝胆被蛟龙蜃怪当做脍肉,头发变成夜叉般的须发。

六角先戎首,三藩即祸胎。

六角旗帜先成戎首,三藩就是祸患的根源。

种人俄痿弱,征马渐虺隤。

部族人忽然变得痿弱,征战的马匹渐渐疲病。

士卒思剸刃,僮奴总利财。

士卒们想着拔刀相向,奴仆们总是贪图财物。

盗争红玉象,宫夺赤珠(缺字)。

盗贼争夺红玉和象牙,宫廷夺取赤珠和(缺字)。

反覆真非策,荒淫实不材。

反复无常真不是良策,荒淫无度实在是无能之辈。

主恩徒荡荡,天道故恢恢。

君主的恩典徒然广博,天道本来就恢恢不漏。

赐爵劳丹券,临戎枉墨缞。

赐予爵位劳烦丹书铁券,亲临战阵却枉穿了墨色的丧服。

牲将贰师用,剑使属镂裁。

牺牲像贰师将军那样被利用,宝剑却被属镂之剑所裁断。

颈血无人吮,脐膏祗自灾。

颈上的鲜血无人来吮,脐部的膏脂只是自招灾祸。

填倾虚石椁,道坏失金锤。

填塞倾倒了空洞的石椁,道路崩坏丢失了金锤。

殿瓦鸳鸯碎,楼碑屃赑颓。

殿上的鸳鸯瓦碎裂,楼前的石碑和赑屃倒塌。

火腾多宝焰,烟落众香煤。

火焰腾起多宝的烈焰,烟灰落下如众香的煤烬。

飒飒馀营柳,青青失苑槐。

飒飒作响的只剩下营中的杨柳,青青葱郁的已失去了宫苑的槐树。

凶残因父子,夭枉及舆儓。

凶残暴虐源自父子,枉死冤屈牵连到仆役奴隶。

豚犬生何益,贪狼死不回。

猪狗般的人活着有什么益处,贪婪如狼的人死了也不回头。

刍荛谁踯躅,熠耀自低徊。

打柴割草的人谁还在徘徊,萤火虫自在地低飞回旋。

鬼祝阴阳食,魂招大小哀。

鬼神在阴阳两界享用祭祀,招魂时大大小小都在哀悼。

漆头消怨毒,饴胆为渠魁。

用漆涂头消解怨毒,尝胆如饴为了做那首领。

事已当年慰,情犹此日慛。

事情已过当年尚觉安慰,情感犹如今日般悲伤。

惟须伤彼狡,未暇笑于䰄。

只须哀伤那狡诈之人,还来不及嘲笑那丑陋之辈。

往极行应复,倾终势必栽。

走到极点必定会返回,倾覆到最后势必重新栽植。

经纶屯始见,左右泰方来。

治理天下的才能在艰难中才显现,左右辅佐的泰运方才到来。

骥伏吾奚老,鹰扬尔尚孩。

良马伏枥我何曾衰老,鹰扬奋击你尚且年少。

乘时虽晼晚,佐运岂涓埃。

趁势而起虽然有些晚,辅佐时运岂是微不足道。

凛戾寒初中,暄和暖早催。

凛冽的寒气刚刚开始,温暖和煦的暖气就早早催来。

杀机庚午尽,生气上元培。

庚午年的杀机已经消尽,上元的生气正在培育。

猎猎随风末,韸韸向水隈。

猎猎风声随着风的尽头,韸韸水声流向水的弯曲处。

英餐蒲涧菊,蕊嗅竹园梅。

英雄们食用蒲涧的菊花,嗅着竹园梅花的蕊香。

并骑欢驰逐,联舟厌溯洄。

并肩骑马欢快地追逐,连舟而行厌倦了逆水而上。

放鹞除短旋,牵捉上重鋂。

放风筝除去短暂的盘旋,牵引捉拿到重重锁链。

莽密防猪箭,花深怕雉媒。

草莽密处要防野猪的箭刺,花丛深处怕雉鸡的诱媒。

长歌蒿里曲,每奠国殇杯。

高唱蒿里挽歌,每次祭奠为国牺牲者的酒杯。

酥酪沾黄土,氍毹遍绿苔。

酥酪沾满了黄土,毛毡铺满了绿苔。

射休加虓虎,鞭只与驽骀。

射猎不再加上猛虎,鞭打只给那些劣马。

觱篥持双叶,琵琶挟一枚。

手持双叶吹奏觱篥,腋下挟着一面琵琶。

归乘娥月出,坐引客星陪。

归来时乘着月宫般的明月出行,坐下来引来客星相伴。

王霸凭尊酒,君臣问草莱。

王霸之业凭借杯酒之间,君臣之义在草野中叩问。

定知需羽翼,相助似瓶罍。

一定知道需要羽翼相助,彼此辅助如同瓶罍相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庚午年(1690年)初冬,屈大均与诸友出广州北郊,在尚氏墓堂饮酒时感怀往事所作。尚氏即尚可喜家族,尚可喜为清初平南王,镇守广东。诗中追忆了南明永历帝在广州的抗清斗争,从城池攻防到最终沦陷,再到尚氏父子的叛服无常和最终覆灭,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了那段惨烈的历史。全诗以五古长篇的形式,将个人感怀与历史纪实融为一体,是清初遗民诗中重要的历史见证。

逐句解读
「地脉从衡岳,南盘粤秀开」,地脉从衡岳而来,南盘至粤秀山展开。

「城池熊海抱,井邑凤山回」,城池被熊海环抱,井邑在凤山之间回环。

「少帝方迁国,名王遽筑台」,少帝刚迁国到此,名王便急忙筑台。

「冲梯朝鼓舞,笳吹暮喧豗」,冲梯朝朝鼓舞攻城,笳吹暮暮喧闹轰响。

「喷药飞天炮,穿沙震地雷」,喷药飞天炮轰击,穿沙震地雷引爆。

「力悲诸将惫,心恨一人灰」,力量可悲诸将疲惫,心中痛恨一人化为灰烬。

「要垒西关卖,坚围北面摧」,要塞西关被出卖,坚固的北面围城被摧毁。

「频令朱鸟塞,顿化白龙堆」,频频使得朱鸟边塞,顿时化作白龙堆。

「律负通天罪,陵辜报汉才」,律法辜负了通天之罪,陵墓有愧于报汉之才。

「穹闾连五岭,髦宿掩三台」,穹庐连着五岭,老宿掩盖了三台。

「犀兕难烧尾,鱼龙易曝鳃」,犀兕难以烧尾化龙,鱼龙容易曝腮搁浅。

「肝为蛟蜃脍,发作夜叉䰄」,肝胆被蛟蜃脍食,头发如同夜叉般蓬乱。

「六角先戎首,三藩即祸胎」,六角先为戎首,三藩便是祸胎。

「种人俄痿弱,征马渐虺隤」,种人忽然痿弱,征马渐渐虺隤疲惫。

「士卒思剸刃,僮奴总利财」,士卒想剸刃反叛,僮奴总贪图财利。

「盗争红玉象,宫夺赤珠」,盗贼争夺红玉象,宫中掠夺赤珠。

「反覆真非策,荒淫实不材」,反复无常确实不是良策,荒淫无度实在不是人才。

「主恩徒荡荡,天道故恢恢」,主恩徒然浩荡,天道本是恢恢。

「赐爵劳丹券,临戎枉墨缞」,赐爵劳烦丹书铁券,临战却穿着墨缞丧服。

「牲将贰师用,剑使属镂裁」,牲畜供贰师将军使用,宝剑却使属镂来裁断。

「颈血无人吮,脐膏祗自灾」,颈血无人吮吸,脐膏只是自招灾祸。

「填倾虚石椁,道坏失金锤」,填平倾倒的石椁,道路毁坏失了金锤。

「殿瓦鸳鸯碎,楼碑屃赑颓」,殿上鸳鸯瓦碎裂,楼前屃赑碑颓倒。

「火腾多宝焰,烟落众香煤」,火焰腾起多宝之光,烟灰落下众香之煤。

「飒飒馀营柳,青青失苑槐」,飒飒只剩营中柳,青青已失苑中槐。

「凶残因父子,夭枉及舆儓」,凶残因为父子,冤枉殃及舆儓。

「豚犬生何益,贪狼死不回」,豚犬之辈活着何益,贪狼之人死不回头。

「刍荛谁踯躅,熠耀自低徊」,刍荛之人在此踯躅,萤火之光自然低徊。

「鬼祝阴阳食,魂招大小哀」,鬼祝阴阳之食,魂招大小之哀。

「漆头消怨毒,饴胆为渠魁」,漆头消弭怨毒,尝胆为了渠魁。

「事已当年慰,情犹此日慛」,事情已过当年聊以慰藉,情感犹如今日更加悲催。

「惟须伤彼狡,未暇笑于䰄」,只须哀伤那狡诈之人,还来不及笑那愚顽之辈。

「往极行应复,倾终势必栽」,往极之行应当恢复,倾终之势必然栽倒。

「经纶屯始见,左右泰方来」,经纶之才在屯难中始见,左右辅佐在泰运时方来。

「骥伏吾奚老,鹰扬尔尚孩」,老骥伏枥我何其老,鹰扬之志你尚是孩童。

「乘时虽晼晚,佐运岂涓埃」,乘时虽然已晚,佐运岂是涓埃微力。

「凛戾寒初中,暄和暖早催」,凛戾寒气刚至中途,暄和暖意早早催促。

「杀机庚午尽,生气上元培」,杀机庚午年已尽,生气上元之时培植。

「猎猎随风末,韸韸向水隈」,猎猎随风之末,韸韸向水之隈。

「英餐蒲涧菊,蕊嗅竹园梅」,英餐蒲涧之菊,蕊嗅竹园之梅。

「并骑欢驰逐,联舟厌溯洄」,并骑欢快驰逐,联舟厌倦溯洄。

「放鹞除短旋,牵捉上重鋂」,放鹞除去短旋,牵捉上到重鋂。

「莽密防猪箭,花深怕雉媒」,草木茂密防猪箭,花丛深处怕雉媒。

「长歌蒿里曲,每奠国殇杯」,长歌蒿里之曲,每奠国殇之杯。

「酥酪沾黄土,氍毹遍绿苔」,酥酪沾在黄土上,氍毹铺遍绿苔。

「射休加虓虎,鞭只与驽骀」,射猎休要加以虓虎之猛,鞭打只给驽骀之马。

「觱篥持双叶,琵琶挟一枚」,觱篥持着双叶,琵琶挟着一枚。

「归乘娥月出,坐引客星陪」,归乘娥月而出,坐引客星相陪。

「王霸凭尊酒,君臣问草莱」,王霸之业凭尊酒而论,君臣之道问于草莱之间。

「定知需羽翼,相助似瓶罍」,定知需要羽翼相助,相互帮助如同瓶罍相须。

艺术手法
一、纪实史诗:全诗详细记录了广州城攻防战的历史,飞天炮、震地雷等武器名称具有史料价值,是亲历者的证词。二、意象对比:朱鸟塞与白龙堆、营柳与苑槐等意象对比,将昔日辉煌与今日荒凉并置。三、讽刺笔法:反覆真非策,荒淫实不材直斥尚氏父子的叛服无常,豚犬生何益极尽嘲讽。四、象征手法:杀机与生气的交替,暗示历史轮回和希望不灭。五、收束有力:末以王霸凭尊酒,君臣问草莱收束,表达了遗民在酒间论天下事的悲壮情怀。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最具历史价值的纪实诗作之一,以尚氏墓堂饮酒为契机,完整回顾了广州城沦陷的历史。诗中对战争惨烈的描写——飞天炮、震地雷、肝为蛟蜃脍——触目惊心;对尚氏父子叛服无常的讽刺——豚犬、贪狼——痛快淋漓。全篇既是个人感怀,也是历史见证,将遗民的沉痛与史家的清醒融于一体,堪称清初史诗型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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