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湘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五年游五岳,三度下三湘。

五年间游历了五岳,三次南下三湘。

今夕衡阳宿,依然风露凉。

今夜在衡阳住宿,依然是风露清凉。

钟愁回雁落,歌爱采菱长。

钟声中忧愁回雁峰上的雁落下,歌声中喜爱采菱曲悠长。

木叶萧萧下,如何客异乡。

树叶萧萧落下,为何要客居异乡。

湘水清且浅,粼粼白石分。

湘水清澈而浅,粼粼波光中白石分明。

青浮南岳影,红摺暮天纹。

青色浮动着南岳的倒影,红色折叠成暮天的波纹。

九面芙蓉绕,中流兰杜薰。

九面芙蓉峰环绕,江流中央兰草杜若飘香。

溪边渔父好,竟夕棹歌闻。

溪边的渔父悠然自得,整夜都能听到棹歌。

不断湘江岸,青青兰竹丛。

湘江两岸绵延不断,青青的兰草和竹丛。

泪痕光晓露,哀响乱秋风。

泪痕在晨露中闪光,哀声搅乱了秋风。

岳与千帆转,天归一镜空。

山岳随着千帆转动,天空归于一面空镜。

明朝洞庭上,萧瑟对丹枫。

明天在洞庭湖上,萧瑟地面对红色枫叶。

水凉朝有气,日出渐成烟。

水凉清晨有雾气,太阳出来渐渐化成烟。

林寂鸟多语,山深人亦田。

树林寂静鸟儿却多叫,山深处人也种田。

岳痕青出岸,波影绿摇天。

山岳的痕迹青色伸出岸边,波浪的影子绿色摇动着天空。

清绝湖南地,浮湘自可怜。

清绝的湖南之地,泛舟湘江自是可怜。

帆投渔火宿,浦口暮烟迷。

船帆投向渔火处住宿,浦口暮烟迷蒙。

催客虫声乱,依人鸟影齐。

催促行客的虫声纷乱,依人的鸟影成齐。

林穿黄月细,花压碧天低。

林间穿过细小的黄色月色,花枝压得碧天也低了。

疏磬知何处,茅茨隔一溪。

稀疏的磬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茅屋隔着一条溪水。

岳云青不断,湘水与之长。

山岳的云青色不断,湘水与之一样绵长。

湘至湘阴尽,沿洄殊未央。

湘水流到湘阴就尽了,沿洄之间却还未到尽头。

鹧鸪催客起,斑竹拂船凉。

鹧鸪声催促行客起身,斑竹拂过船身带来凉意。

山髻时明灭,林烟一带苍。

山峰如发髻时隐时现,林间的烟雾一带苍茫。

两日随兰桨,青青紫盖峰。

两日划着兰桨前行,青青的紫盖峰。

五峰江倒映,水底尽芙蓉。

五座峰在江中倒映,水底全是芙蓉花影。

苍翠楚天好,微茫湖口重。

苍翠的楚天美好,微茫的湖口云雾深重。

洲边采香草,湘女暮相从。

沙洲边采摘香草,湘江女子傍晚相随。

水口皆湘浦,花阴有岳门。

水口都是湘江的岸浦,花阴中有山岳的门户。

帆低红树罥,舟小白波吞。

船帆低垂被红树挂住,小舟被白浪吞没。

戍鼓传双峡,渔灯绕一村。

戍鼓声传过两座峡谷,渔灯环绕着一个村庄。

溪清多漏石,月照更潺湲。

溪水清澈多露出石头,月光照耀下流水更加潺湲。

青恐峰峦尽,红愁木叶多。

青色恐怕峰峦到了尽头,红色发愁落叶太多。

鱼梁争截水,浣女乱穿荷。

鱼梁争相截断水流,浣洗的女子穿梭在荷丛中。

雨气含黄日,霞光激素波。

雨气中含着黄色的日光,霞光激起白色的波浪。

虚无瑶瑟响,怅望是湘娥。

虚空中传来瑶瑟的声响,怅然远望的是湘水女神。

江至长沙阔,湖将岳麓浮。

湘江到了长沙变得宽阔,湖水将岳麓山浮起。

茫茫迷五渚,隐隐见双洲。

茫茫一片看不清五渚,隐隐约约看见两个沙洲。

才子伤卑湿,骚人怨早秋。

才子感伤地势低洼潮湿,骚人怨恨秋天来得太早。

熊湘高阁在,欲上写离忧。

熊湘的高阁还在,想要登上去写下离别的忧愁。

戍亭纤月上,吹角断行舟。

戍亭上一弯新月升起,吹角声阻断了行舟。

葭菼风多夕,潇湘水易秋。

芦苇荻草间风多的傍晚,潇湘之水容易入秋。

天开洞庭口,波捲岳阳楼。

天空洞开了洞庭湖口,波涛卷过岳阳楼。

帝子此离别,微茫一片愁。

帝子在此离别,微茫中一片愁绪。

高高天岳出,雨后白云多。

高高的天岳山耸立,雨后白云很多。

望与衡山似,愁如秋色何。

远望与衡山相似,愁绪如同秋色又能怎样。

人家连碧树,禹迹在寒萝。

人家连着碧绿的树木,大禹的遗迹在寒萝之中。

忆访莓苔字,年时鼓棹过。

回忆曾经寻访莓苔上的古字,当年划船经过。

水清鱼不少,一路有罾塘。

水清澈鱼不少,一路上都有鱼罾和池塘。

山映涟漪绿,日含烟雨黄。

山影映在绿色涟漪中,日光含着烟雨的黄色。

人为今屈子,地是古中湘。

人做了当今的屈子,此地是古时的中湘。

兰芷亦青草,如何独有芳。

兰草白芷也是青草,为何独有它们芬芳。

石浅水流难,舟人苦叫滩。

石头浅水流困难,船夫痛苦地叫喊过滩。

水萤当昼乱,山鸟及秋寒。

水上萤火虫在白天纷乱,山鸟到了秋天也觉寒。

故国烽烟隔,他乡岁月残。

故国被烽烟隔开,在他乡岁月残破。

闺中寄霜叶,点点泪痕丹。

闺中寄来染霜的树叶,点点泪痕如丹红。

三闾憔悴日,自作大招辞。

三闾大夫憔悴的时候,自己作了大招的辞章。

万古哀时命,遗声在本支。

万古悲哀时运不济,遗留下的声名在本支。

美人殊未作,宗国已频移。

美人始终没有出现,宗国已经频繁易主。

谁忍为渔父,烟波任所之。

谁忍心去做渔父,在烟波中任凭飘荡到哪里。

赏析

题解
《浮湘》是屈大均沿湘江南下时的纪行组诗,共十七首五言律诗。诗人以「浮湘」为题,既指舟行湘江之上,更暗含屈原「浮江淮而远逝」的流放意象。屈大均为明末遗民,终身不仕清廷,以屈姓而自比三闾大夫,诗中「人为今屈子,地是古中湘」直抒胸臆,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屈原的家国之痛融为一体。组诗从衡阳写到洞庭,沿途风景与内心哀感交织,借湘妃、渔父、楚辞等典故,抒发遗民不遇的幽愤。

逐句解读
「五年游五岳,三度下三湘」:五年间游历五岳,三次南下三湘,点明行迹漂泊。

「今夕衡阳宿,依然风露凉」:今夜宿于衡阳,依然感受风露凄凉,「依然」二字含无限感慨。

「钟愁回雁落,歌爱采菱长」:钟声引发愁思,回雁峰头雁落;采菱歌悠扬悦耳,一动一静映衬心境。

「木叶萧萧下,如何客异乡」:落叶萧萧而下,异乡客子何以堪此?化用屈原「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意。

「湘水清且浅,粼粼白石分」:湘水清澈见底,白石粼粼可辨。

「青浮南岳影,红摺暮天纹」:南岳青翠倒影浮于水面,晚霞红光折入天际。

「九面芙蓉绕,中流兰杜薰」:群山如芙蓉环绕湘江九面,中流兰杜芬芳扑鼻。

「溪边渔父好,竟夕棹歌闻」:溪边渔父悠然自得,彻夜棹歌可闻,暗用《楚辞·渔父》之意。

「不断湘江岸,青青兰竹丛」:湘江两岸兰竹丛生,青翠不断。

「泪痕光晓露,哀响乱秋风」:斑竹泪痕在晨露中闪光,秋风送来哀响。

「岳与千帆转,天归一镜空」:山岳随千帆旋转,天空归于一镜之空明。

「明朝洞庭上,萧瑟对丹枫」:明晨行至洞庭,面对萧瑟丹枫,感秋之将至。

「水凉朝有气,日出渐成烟」:清晨水凉生雾,日出后渐化为烟。

「林寂鸟多语,山深人亦田」:林中寂静而鸟声喧哗,山深处亦有耕田之人。

「岳痕青出岸,波影绿摇天」:山岳青痕映出岸际,波影摇绿荡于天空。

「清绝湖南地,浮湘自可怜」:湖南山水清绝,而浮湘之人自感可怜。

「帆投渔火宿,浦口暮烟迷」:帆船投宿渔火之旁,浦口暮烟迷蒙。

「催客虫声乱,依人鸟影齐」:虫声催客归眠,鸟影依人而飞。

「林穿黄月细,花压碧天低」:黄月细光穿过林间,花枝繁茂压低碧天。

「疏磬知何处,茅茨隔一溪」:远处传来疏磬之声,茅屋仅隔一溪之遥。

「岳云青不断,湘水与之长」:岳云青色不断,湘水与之同长。

「湘至湘阴尽,沿洄殊未央」:湘水至湘阴入湖,但沿洄之感殊未尽。

「鹧鸪催客起,斑竹拂船凉」:鹧鸪声催客早起,斑竹拂过船舷带来凉意。

「山髻时明灭,林烟一带苍」:山峰如髻时隐时现,林烟苍茫一带。

「两日随兰桨,青青紫盖峰」:两日随兰桨而行,紫盖峰青青在望。

「五峰江倒映,水底尽芙蓉」:五峰倒映江中,水底尽是芙蓉之姿。

「苍翠楚天好,微茫湖口重」:苍翠映衬楚天之美,湖口微茫更添厚重。

「洲边采香草,湘女暮相从」:洲边采拾香草,湘女暮来相从。

「水口皆湘浦,花阴有岳门」:水口皆为湘江之浦,花阴中隐见岳门。

「帆低红树罥,舟小白波吞」:帆低为红树所挂,舟小被白波吞没。

「戍鼓传双峡,渔灯绕一村」:戍鼓声传双峡,渔灯环绕一村。

「溪清多漏石,月照更潺湲」:溪水清浅多露石,月光下流水潺湲。

「青恐峰峦尽,红愁木叶多」:恐青色峰峦将尽,愁红叶飘零太多。

「鱼梁争截水,浣女乱穿荷」:鱼梁争相截水,浣女穿行荷花之间。

「雨气含黄日,霞光激素波」:雨气笼罩黄日,霞光激荡素波。

「虚无瑶瑟响,怅望是湘娥」:虚无中似闻瑶瑟之响,怅望者乃湘娥也。

「江至长沙阔,湖将岳麓浮」:江至长沙变得开阔,湖面浮起岳麓山。

「茫茫迷五渚,隐隐见双洲」:茫茫中迷失五渚,隐隐可见双洲。

「才子伤卑湿,骚人怨早秋」:才子伤感卑湿之地,骚人怨恨早秋之来。

「熊湘高阁在,欲上写离忧」:熊湘高阁犹在,欲登临以写离忧。

「戍亭纤月上,吹角断行舟」:戍亭上纤月升起,角声中断行舟。

「葭菼风多夕,潇湘水易秋」:芦苇风中多暮色,潇湘之水易感秋凉。

「天开洞庭口,波捲岳阳楼」:天开洞庭之口,波涛卷岳阳楼。

「帝子此离别,微茫一片愁」:帝子(湘妃)于此离别,留下微茫一片愁思。

「高高天岳出,雨后白云多」:天岳山高耸而出,雨后白云弥漫。

「望与衡山似,愁如秋色何」:远望与衡山相似,愁绪如秋色般弥漫。

「人家连碧树,禹迹在寒萝」:人家与碧树相连,大禹遗迹在寒萝之中。

「忆访莓苔字,年时鼓棹过」:回忆寻访莓苔古字,往年鼓棹经过。

「水清鱼不少,一路有罾塘」:水清鱼不少,一路设有罾塘。

「山映涟漪绿,日含烟雨黄」:山色映入涟漪成绿,日光含烟雨成黄。

「人为今屈子,地是古中湘」:自比今日之屈子,此地乃古之中湘。

「兰芷亦青草,如何独有芳」:兰芷亦是青草,为何独有其芳?以草木喻品格。

「石浅水流难,舟人苦叫滩」:石浅水难流,舟人苦于叫滩。

「水萤当昼乱,山鸟及秋寒」:水萤白昼纷乱,山鸟已感秋寒。

「故国烽烟隔,他乡岁月残」:故国被烽烟阻隔,他乡岁月已残。

「闺中寄霜叶,点点泪痕丹」:闺中寄来霜叶,点点泪痕如丹。

「三闾憔悴日,自作大招辞」:三闾大夫憔悴之日,自作《大招》之辞。

「万古哀时命,遗声在本支」:万古哀伤时命,遗声在本支传承。

「美人殊未作,宗国已频移」:美人尚未有所作为,宗国已频频易主。

「谁忍为渔父,烟波任所之」:谁忍心做渔父随波逐流?呼应《楚辞·渔父》之问,表明不屈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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