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得捣药兔长生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三五正团团,人将穴鼻看。
十五的月亮圆圆的,人们从中辨认兔子的鼻形。
自居明月腹,谁共素蟾寒。
独自住在明月腹中,谁与那白色蟾蜍共受清寒。
口吐成冰镜,蹄忘在玉盘。
口吐清辉化作冰镜般的月轮,蹄迹消融在玉盘之上。
人间三窟险,天上一输安。
人间狡兔三窟尚且凶险,天上月轮一转反得安宁。
跧伏非东郭,迷离是木兰。
蹲伏的不是东郭先生救下的那只兔,雌雄莫辨的是木兰辞中的那双兔。
无雄毫不舐,有嬎影犹单。
没有雄兔便不能舐毫而孕,即使产子身影依然孤单。
三足同无死,双蛾与合欢。
三足蟾与它同在不死之境,双蛾却在月宫相与合欢。
踆乌相接易,绕鹊欲栖难。
日中三足乌相接尚且容易,月旁绕飞的喜鹊想要栖止却很难。
长跪当芳树,斜飞向画栏。
长跪在桂树之前,斜着飞向雕画栏杆。
殷勤天下兔,舞断水中鸾。
天下兔子殷勤捣药不止,水中鸾鸟也为之舞到翅断。
玉斧修须助,银钩恐不完。
修补月亮的玉斧还需要帮手,新月如银钩恐怕还不够圆满。
望舒催趯趯,青女逐姗姗。
月御望舒催促兔子跳跃不停,霜神青女也姗姗紧随其后。
早作灵娥媵,频偷阿母丹。
早已做了嫦娥的侍女,又频频偷取西王母的仙丹。
仙妻那再得,后羿只长叹。
成仙的妻子哪里还能再得,后羿只能独自长叹。
药捣和金粟,香飘胜白檀。
捣好的仙药拌和着金色的桂花,飘散的香气胜过了白檀。
杵疏琼阙外,舂小桂丛端。
玉杵在琼楼之外稀疏地落下,在桂树丛梢轻轻地舂捣。
力为秋晖尽,声随夕漏残。
力气在秋光中耗尽,捣药声随着夜漏渐残而渐歇。
露华调尚湿,霞彩暴初乾。
用露水调制药膏还带着湿润,在朝霞中晾晒才刚刚变干。
生魄都因汝,惊精不用餐。
月亮渐满的光华都因为你捣药而来,精神充盈无需再进食。
玄黄含沆瀣,照曜动波澜。
天地玄黄之气含着夜露清辉,光照之处掀起层层波澜。
蚌蛤教多孕,虾蟆使细丸。
月光使得蚌蛤多多孕育珍珠,蟾蜍帮助把药制成细小药丸。
光劳神媛浴,响费羽人弹。
月华劳烦了仙女沐浴其中,捣药声惊动了羽人张弓弹射。
皎皎归蓬户,泠泠拂石坛。
皎洁的月光归于蓬门草户,清凉的药气拂过石砌的祭坛。
行沿花远近,坐到斗阑干。
行走间沿路花丛或远或近,静坐直到北斗七星横斜栏杆。
呼吸开重晕,氤氲沁五官。
呼吸之间月轮绽开重重光晕,丹气氤氲沁入五脏六腑。
会分珠黍许,服罢振霜翰。
终将分得如珠黍般大小的仙丹,服下之后便可振翅飞升。
赏析
题解
此诗以"赋得"为题,取月兔捣药求长生之古题而铺陈衍展。屈大均借月宫玉兔之神话,融合天文、仙道、阴阳诸说,极尽想象之能事,将一只兔子的神话写得波澜壮阔。全诗以兔为核心,上接嫦娥、后羿之悲欢,下连人间三窟之凶险,中经捣药修丹之苦辛,终以服丹振翼作结。诗中隐含遗民之痛——天上虽安,人间多险;长生虽可期,故国不可复——寄寓了明亡后遗民对生命与国运的深层思索。
逐句解读
「三五正团团,人将穴鼻看」:三五即十五,月正圆之时,人们仰望月轮,从那团团圆月中寻觅兔影。穴鼻指兔鼻,古人以为月中有兔,故从月轮中辨认其形。
「自居明月腹,谁共素蟾寒」:兔居于明月腹中,与白色蟾蜍共处广寒,谁与之同受清寒?此二句以孤独开篇。
「口吐成冰镜,蹄忘在玉盘」:兔吐气成月轮如冰镜,蹄迹忘于玉盘之上,极写兔与月之融一。
「人间三窟险,天上一输安」:人间狡兔三窟尚且危险,天上月轮一转反得安宁。此联以对比点题,暗示乱世求生之难。
「跧伏非东郭,迷离是木兰」:蹲伏者非东郭先生所救之狡兔,迷离者如木兰辞中"双兔傍地走"之雌雄莫辨,用典精巧。
「无雄毫不舐,有嬎影犹单」:兔无雄则不以舌舐毫而孕,即使产子亦形单影只,暗喻遗民孤独无偶之境。
「三足同无死,双蛾与合欢」:三足蟾与兔同在月宫不死,双蛾(月蛾)相与合欢,对照兔之孤寂。
「踆乌相接易,绕鹊欲栖难」:日中踆乌(三足乌)相接尚易,月旁绕鹊欲栖则难,以日月对举,月宫更冷清。
「长跪当芳树,斜飞向画栏」:兔长跪于桂树之下,斜飞向画栏之间,化静为动。
「殷勤天下兔,舞断水中鸾」:天下之兔殷勤捣药,水中鸾鸟亦为之舞断,极写感天动地之诚。
「玉斧修须助,银钩恐不完」:修月之玉斧尚须助力,新月如银钩恐不完满,言修月补缺之难。
「望舒催趯趯,青女逐姗姗」:月御望舒催促兔子跳跃,霜神青女亦姗姗相随。
「早作灵娥媵,频偷阿母丹」:兔早已做了嫦娥之侍女,又频频偷取西王母之仙丹。
「仙妻那再得,后羿只长叹」:嫦娥一去不返,后羿唯有长叹,以人神悲剧映衬月宫孤寂。
「药捣和金粟,香飘胜白檀」:捣药拌和金粟(桂花),香气飘溢胜过白檀,转入捣药细节。
「杵疏琼阙外,舂小桂丛端」:玉杵稀疏落于琼阙之外,舂捣轻细于桂丛之端。
「力为秋晖尽,声随夕漏残」:力气为秋光耗尽,捣药之声随夜漏渐残,写辛苦之极。
「露华调尚湿,霞彩暴初乾」:药和露华调制犹湿,以朝霞曝晒始干,工笔细描炼丹过程。
「生魄都因汝,惊精不用餐」:月之生魄(月光渐满)皆因汝捣药之功,精神惊骇无需饮食。
「玄黄含沆瀣,照曜动波澜」:天地玄黄之气含沆瀣清露,光照月海波澜涌动。
「蚌蛤教多孕,虾蟆使细丸」:月华使蚌蛤多孕珠,蟾蜍使药成细丸,连类及物。
「光劳神媛浴,响费羽人弹」:月光劳烦神女沐浴,捣药声惊动羽人弹射。
「皎皎归蓬户,泠泠拂石坛」:月光皎皎归于蓬门,清冷拂过石坛。
「行沿花远近,坐到斗阑干」:行走沿花或远或近,静坐至北斗横斜。
「呼吸开重晕,氤氲沁五官」:呼吸间月开重晕,丹气氤氲沁入五官。
「会分珠黍许,服罢振霜翰」:终将分得珠黍大小的仙丹,服罢便可振翼飞升。
艺术手法
此诗以赋法为主,铺陈排比,极尽夸饰。全诗四十韵,气势绵延不绝,如长江大河。其特色有三:一是用典密而有序,东郭狡兔、木兰双兔、嫦娥后羿、望舒青女,皆与月兔主题密切相关,无一浮泛;二是虚实相生,实写捣药之苦辛,虚写遗民之孤愤,以天上人间对照寄意;三是动静结合,从"跧伏""长跪"之静到"斜飞""趯趯"之动,再至"振霜翰"之飞升,节奏起伏有致。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诗中的长篇巨制,以月兔捣药为轴心,将天文历象、仙道炼丹、神话传说融为一炉。诗中"人间三窟险,天上一输安"一联最为警策,以狡兔之喻点破乱世遗民之困境——即便如月兔居于天上,亦不过是嫦娥的陪侍、广寒的囚徒。全词沉郁中见豪迈,工细处见悲凉,堪称遗民咏物诗的典范之作。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