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州访砚歌和诸公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古之著书人,岂必端州砚。
古代著书立说的人,哪里一定要用端州的砚台呢。
黄帝阴符有作时,墨池只用琼瑶片。
黄帝撰写《阴符经》的时候,墨池中不过用些美玉碎片罢了。
君今采砚思氤氲,不踏青天割紫云。
你如今去采砚,心中想着砚石灵气氤氲,不惜踏上天际割取那紫云般的端石。
身入东西双洞口,九渊始得青花文。
亲身进入东西两个洞口,到深渊之下才觅得带有青花纹理的砚石。
水岩之石水精子,带血羊肝纯作紫。
水岩出产的石头如水精般纯粹,羊肝色中带着血色通体呈现紫色。
火捺金钱朵朵圆,白凝蕉叶为肌理。
火捺纹如金钱般圆圆朵朵,白色如蕉叶凝结成石头的肌理。
年来岩底采无馀,鬼斧神工多得髓。
近年来洞底已经被采尽,鬼斧神工般的工匠多已得到了精华。
纷纷散入富豪家,什袭文绫与绛纱。
名砚纷纷散入富豪之家,层层包裹着华美的绫罗与绛纱珍藏起来。
未雨那知泉有本,长乾曾见墨生花。
天未下雨怎知泉水有源头?长久的干涸中曾见墨花生出。
绿尘半与图书积,安得松烟饱朝夕。
绿尘一半与图书堆积在一起,怎能用松烟墨朝夕研磨呢。
真气徒含天一深,空光未有云霞迹。
真气白白蕴含在极深之处,空有光华却不见云霞的痕迹。
琉璃作匣枉称珍,终日随身讵有人。
用琉璃做匣子白白称为珍宝,终日随身又有谁真正使用呢。
风雅纷葩思赋客,春秋羽翼忆经神。
风雅繁盛之时思念作赋的文客,春秋大义需要羽翼时追忆通经之神。
君今欲采圭璋质,尺寸微瑕皆勿失。
你如今要采择圭璋般的美质,尺寸之间稍有微瑕也不可放过。
天留淳朴与遗民,鬼瞰高明悲巨室。
上天将淳朴留给了遗民,鬼神窥视高门为豪门巨室而悲哀。
石工欺汝只纤毫,翡翠朱砂总未高。
石工欺骗你只在细微之处,翡翠朱砂纹的砚石品质终究不算上等。
鸲鹆眼多堪抵鹊,梅花坑好可磨刀。
鸲鹆眼多的砚石不过堪比弹鹊之物,梅花坑的好石也只能用来磨刀。
神物繇来知者寡,相错刚柔方大雅。
神物从来知音稀少,刚柔相济才是大雅之选。
不得精华日月中,文明安足成天下。
如果不能得到日月精华,文明怎足以成就天下呢。
为君钩索尚茫然,应有精诚格上天。
为你探求尚且茫然无所得,但应有精诚之心可以感通上天。
成璧成圭凭帝赍,天然不必问方圆。
成璧成圭全凭天帝所赐,天然之物不必拘泥于方圆之形。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屈大均游历端州(今广东肇庆)探访名砚之时,为和答诸友之作。端州以产砚闻名天下,端砚居四大名砚之首。诗人详述端砚之产地、石质、纹理,继而慨叹名砚多入富豪之家而不得其用,最终以砚喻才、以采砚喻求贤,抒发了遗民对真才埋没、淳朴不彰的深沉感慨。
逐句解读
「古之著书人,岂必端州砚」——古人著书立说,哪里必定非用端州砚不可?开篇以反问起笔,暗示器不在名而在实用。
「黄帝阴符有作时,墨池只用琼瑶片」——黄帝撰《阴符经》时,墨池只用美玉碎片,意谓上古质朴,不重器物之名。
「君今采砚思氤氲,不踏青天割紫云」——如今你去采砚,念着砚石灵气氤氲,不惜踏上天际割取紫云般的端石,紫云比喻端砚紫色石质之美。
「身入东西双洞口,九渊始得青花文」——亲身进入东西两洞,在深渊之下才觅得青花纹理之石,写采砚之艰辛。
「水岩之石水精子,带血羊肝纯作紫」——水岩之石如水精般纯粹,羊肝色带血通体紫润,形容水岩石质温润紫纯。
「火捺金钱朵朵圆,白凝蕉叶为肌理」——火捺纹如金钱圆圆朵朵,白色蕉叶纹凝结为石之肌理,细致描绘端砚名贵石纹。
「年来岩底采无馀,鬼斧神工多得髓」——近年洞底已采尽,鬼斧神工般的工匠已得其精华。
「纷纷散入富豪家,什袭文绫与绛纱」——名砚纷纷散入富豪之家,层层裹以文绫绛纱珍藏而不使用。
「未雨那知泉有本,长乾曾见墨生花」——天未下雨怎知泉水有源?长久干涸中曾见墨花生出,暗示好砚被束之高阁不得其用。
「绿尘半与图书积,安得松烟饱朝夕」——绿尘半与图书一同积压,怎能让松烟墨朝夕浸润?砚被闲置,研墨之功全废。
「真气徒含天一深,空光未有云霞迹」——真气白白蕴含于深渊,空有光华却不见云霞之迹,好砚空有好质而无施展之时。
「琉璃作匣枉称珍,终日随身讵有人」——用琉璃做匣白白称珍,终日随身又有谁真正使用?「风雅纷葩思赋客,春秋羽翼忆经神」——风雅繁盛时思念作赋之客,春秋大义需要羽翼时追忆经学之神,以砚喻才,才士当为文化之羽翼。
「君今欲采圭璋质,尺寸微瑕皆勿失」——你如今要采圭璋般的美质,尺寸之间微瑕也不可放过。
「天留淳朴与遗人,鬼瞰高明悲巨室」——上天将淳朴留给遗民,鬼神窥视高门为豪族悲哀。此句隐含遗民之痛:天意怜遗民,富贵之家反遭鬼瞰。
「石工欺汝只纤毫,翡翠朱砂总未高」——石工欺骗你只在细微处,翡翠朱砂纹的砚石品质并不算高。
「鸲鹆眼多堪抵鹊,梅花坑好可磨刀」——鸲鹆眼多的砚石不过堪比抵鹊之物,梅花坑的好石也只能磨刀,俗所称道者实不足贵。
「神物繇来知者寡,相错刚柔方大雅」——神物从来知音稀少,刚柔相济方为大雅之选。
「不得精华日月中,文明安足成天下」——若不得日月精华,文明何以成就天下?以砚喻政教,强调真才实学之重要。
「为君钩索尚茫然,应有精诚格上天」——为你探求尚且茫然,但应有精诚可感上天。
「成璧成圭凭帝赍,天然不必问方圆」——成璧成圭全凭天帝所赐,天然之物不必拘于方圆,以天然美质不拘形制作结,寄寓对自然本真之美的崇尚。
艺术手法
一、比兴寄托:全诗以砚喻才,以采砚喻求贤,将端砚品质、纹理、开采、使用各环节都赋予深层象征意义。
「天留淳朴与遗人,鬼瞰高明悲巨室」明写砚石得失,暗喻人才遇与不遇,遗民清贫与权贵华靡形成鲜明对照。二、铺陈与转折交替:前半段铺写端砚之珍美,中段转入砚不得其用的慨叹,后段转入对真假优劣的辨析与义理升华,层次分明,脉络清晰。三、以反诘推进议论:「岂必端州砚」「安得松烟饱朝夕」「讵有人」「安足成天下」,多次反问层层递进,强化忧思与批判力度。
总体评价
此诗借端州访砚这一具体事件,展开对人才遭际的深刻思考。屈大均以遗民身份写遗民之叹,砚之蒙尘正如遗民之不遇,石之淳朴正如遗民之节操。
「天留淳朴与遗人」一句尤为警策,将天意与人事、器物与人格融为一体,体现了屈大均沉郁顿挫的诗风和深沉的故国之思。全诗从具体到抽象,从器物到义理,层层推进,既有端砚知识的翔实记录,又有对世道人心的深切关怀,是一首融物性与哲思于一炉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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