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杖人师武夷遗草因怀武夷虎啸洞诸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我昔游五岳,身骑二茅龙。
我从前游览五岳,身骑两条茅龙。
惊风忽然起东海,日月吹落金银宫。
惊风忽然从东海刮起,把日月吹落了金银宫殿。
愁将白发三千丈,归去朱明四百峰。
满怀愁绪白发三千丈,回到罗浮山四百峰。
朱明洞里多仙客,饵我云母颜光泽。
朱明洞中多有仙人,让我服食云母面容光泽。
时偕玉女侍轩辕,不共安期干项籍。
有时偕同玉女侍奉轩辕,不与安期生一起去求见项羽。
闻钟又复證无生,足踏空王顶上行。
听到钟声又证悟了无生之法,脚踏在佛祖头顶上行。
冲霄一剑如秋水,彻夜双箫响太清。
冲霄一剑如秋水般清冽,彻夜双箫声响彻太清。
饮光尊者频招手,飘然遂至凤凰城。
饮光尊者频频招手,飘然于是来到凤凰城。
尊者玉毫何宛转,手把芙蓉微笑展。
尊者白毫光多么宛转,手执芙蓉微笑展现。
可怜楼上相见时,玲珑秋月珠帘捲。
可怜在楼上相见之时,玲珑秋月珠帘卷起。
江南乱后草离离,回首青山隗我师。
江南战乱之后野草离离,回望青山怀念我的师父。
未将电足酬支遁,空对冰弦忆子期。
未能以电光般的脚步去酬谢支遁,徒然面对冰弦忆念钟子期。
当时语我武夷好,九曲清溪流浩浩。
当时告诉我武夷山多么美好,九曲清溪浩浩流淌。
接笋峰前多紫云,飞猿岭上饶芝草。
接笋峰前多有紫云缭绕,飞猿岭上盛产灵芝仙草。
几度安禅在翠微,天花绕座鸟衔飞。
几次在翠微深处参禅入定,天花围绕座位鸟儿衔花飞过。
茅户只今委苔藓,嗟予振策何时归。
茅屋如今已长满苔藓,叹息我何时才能拄杖归去。
空读遗书开玉箧,太山颓笑伤何及。
徒然翻读遗著打开玉箱,泰山崩塌欢笑已伤不及。
姑射仙人不降生,茫茫天下皆臣妾。
姑射仙人不再降生,茫茫天下人都成了臣妾。
苏门一啸如鸾音,散入天风不可寻。
苏门长啸如同鸾凤之音,散入天风无处寻觅。
凭谁寄与武夷客,会取高山流水心。
靠谁寄语武夷山中人,领会高山流水的知音之心。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读其师杖人(函昰)武夷遗稿后,追怀武夷山水与师门往事之作。函昰为明末高僧,明亡后削发为僧,是屈大均的精神导师。诗中回忆昔日从师游历、修道问学的经历,又以武夷山水为背景,抒发物是人非、师恩难报的悲痛。江南乱后、遗书空读,既是悼师,亦是自伤。
逐句解读
「我昔游五岳,身骑二茅龙」——我从前游历五岳,仿佛骑着茅龙飞升,写少年壮游之豪迈。
「惊风忽然起东海,日月吹落金银宫」——惊风忽然从东海刮起,将日月都吹落在金银宫中,写天地变色的动荡,暗喻明清易代。
「愁将白发三千丈,归去朱明四百峰」——愁中将三千丈白发,归去朱明洞的四百峰中,以李白白发意象写愁之深长,归隐罗浮山。
「朱明洞里多仙客,饵我云母颜光泽」——朱明洞里多有仙客,以云母给我服食使容颜光泽,写修道生涯。
「时偕玉女侍轩辕,不共安期干项籍」——时常与玉女一同侍奉轩辕黄帝,不与安期生一起去干谒项羽,表明不事新朝的立场。
「闻钟又复證无生,足踏空王顶上行」——听到钟声又证悟无生之理,足踏在佛门之上修行,写佛门参悟。
「冲霄一剑如秋水,彻夜双箫响太清」——冲霄一剑如秋水般清冽,彻夜双箫响彻太清天界,写剑气箫声,豪迈与清逸兼具。
「饮光尊者频招手,飘然遂至凤凰城」——饮光尊者频频招手,飘然来到凤凰城,写佛缘指引。
「尊者玉毫何宛转,手把芙蓉微笑展」——尊者的玉毫多么宛转,手执芙蓉花微笑展开,写佛门师尊慈悲之相。
「可怜楼上相见时,玲珑秋月珠帘捲」——可怜楼上相见之时,玲珑秋月珠帘卷起,写与师尊相见的美好回忆。
「江南乱后草离离,回首青山隗我师」——江南变乱之后野草离离,回首青山痛悼我的老师,写乱后师亡之悲。
「未将电足酬支遁,空对冰弦忆子期」——未能以电足之速报答支遁,空对冰弦忆念子期,以支遁、子期喻师恩未报、知音难觅。
「当时语我武夷好,九曲清溪流浩浩」——当时告诉我武夷山如何美好,九曲清溪浩浩流淌,追忆师言。
「接笋峰前多紫云,飞猿岭上饶芝草」——接笋峰前多紫云缭绕,飞猿岭上多灵芝仙草,写武夷仙景。
「几度安禅在翠微,天花绕座鸟衔飞」——几次在翠微山中安禅打坐,天花环绕法座鸟衔花飞,写禅修境界。
「茅户只今委苔藓,嗟予振策何时归」——茅屋如今已委身苔藓,叹息我何时才能振策归去,写物是人非。
「空读遗书开玉箧,太山颓笑伤何及」——空读遗书打开玉箧,泰山崩颓笑叹悲伤已来不及,以孔子叹泰山喻师亡之痛。
「姑射仙人不降生,茫茫天下皆臣妾」——姑射仙人不再降生世间,茫茫天下之人都成了臣妾,写明亡后无人可挽狂澜。
「苏门一啸如鸾音,散入天风不可寻」——苏门长啸如鸾凤之音,散入天风之中不可寻觅,写师音已远。
「凭谁寄与武夷客,会取高山流水心」——凭谁寄语武夷山中之人,领会高山流水之心意,以伯牙子期之喻收束,写知音之思。
艺术手法
此诗融合游仙、悼亡、山水三大题材,格局宏大。一是游仙笔法:茅龙、云母、玉女、轩辕、饮光尊者等仙佛意象层出,营造超凡脱俗之境;二是今昔对比:昔日壮游修道与今日乱后悼师形成强烈反差,朱明洞的仙客与委苔藓的茅户对照鲜明;三是用典密集而精当:支遁、子期、安期生、项籍、泰山颓等,皆切合身世;四是结构跌宕:从壮游到修道,从相见到悼亡,从武夷胜景到天下沦亡,最后以高山流水之思收束,气势苍茫。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悼念恩师函昰的力作,也是遗民诗中融游仙与悼亡于一炉的杰作。诗人以五岳壮游起笔,以武夷归思收束,中间穿插仙佛意境与师门往事,气象万千。全诗最动人处在于"江南乱后草离离,回首青山隗我师"与"姑射仙人不降生,茫茫天下皆臣妾"二句,前者写丧师之痛,后者写亡国之悲,二痛交织,令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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