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情曲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与郎同一身,如彼豆蔻蕊。
与郎君合为一体,如同那豆蔻花蕊一般。
蕊心红复红,两瓣相依倚。
花蕊的心红上加红,两片花瓣相依相靠。
欢佩五岳图,侬画五岳眉。
郎君佩戴五岳图,我画上五岳般的眉毛。
相携入五岳,仙去无人知。
携手走进五岳之中,成仙而去无人知晓。
卒夷与玉兰,一白复一紫。
辛夷花和玉兰花,一朵白色一朵紫色。
二花合一株,颜色更可喜。
两种花合长在一株上,色彩交映更加惹人喜爱。
采藐染为紫,采茜染为绛。
采来紫草染成紫色,采来茜草染成深红。
为郎作鲜衣,将以耀闾巷。
为郎君制作鲜艳的衣裳,要让街巷邻里都为之惊艳。
终朝采茹藘,染绛成一匹。
整个早晨采摘茜草,染成绛色做成整匹绢布。
新以为下裳,故还作蔽膝。
新的布做成下裙,旧的布仍作蔽膝之用。
薜荔本无根,似妾委君身。
薜荔本来就没有根,就像我依傍在郎君身边。
在地为地锦,在石为石鳞。
铺在地上便是地锦,攀在石上便如石鳞。
罗浮蝙蝠红,双宿芭蕉叶。
罗浮山上的蝙蝠是红色的,成双成对栖息在芭蕉叶间。
相与带在身,媚郎兼媚妾。
将蝙蝠一同带在身上,取悦郎君也取悦自己。
愿似蝴蝶花,花开红烨烨。
愿像那蝴蝶花一样,花开时红光灿烂。
花落随风飞,复作双蝴蝶。
花落之后随风飞舞,又化作一对蝴蝶。
愿作合欢草,夜则为一茎。
愿化作合欢草,夜间合为一根茎干。
与郎缠绵死,地下犹相并。
与郎君缠绵至死,到了地下仍然并肩而卧。
朝采宜男花,暮采多南子。
早晨采摘宜男花,傍晚采摘多子的果实。
花开郎所欢,子结侬所喜。
花开是郎君的欢喜,结实是我的欣慰。
妾乃石楠花,名为端正树。
我就是那石楠花,名为端正之树。
为君守岁寒,不忍辞霜露。
为你坚守度过寒冬,不忍离去离开霜露。
左种合欢花,右种相怜草。
左边种上合欢花,右边种上相怜草。
人情有尽时,花草千年好。
人情终有穷尽的时候,花草之情却能千年不变。
侬作月中兔,欢亦作蟾蜍。
我化作月中的玉兔,郎君也化作月中的蟾蜍。
兔阴蟾蜍阳,长共广寒居。
兔为阴蟾蜍为阳,阴阳相配永远同居广寒宫。
赏析
题解
此诗以"定情曲"为题,仿乐府民歌体裁,写女子对爱情的矢志不渝。全诗以女性口吻自述,大量运用花草比兴与神话意象,将爱情的坚贞与美好表达得淋漓尽致。屈大均虽为遗民诗人,此诗却展现了其诗风中柔美婉约的一面,然而"与郎缠绵死,地下犹相并"之句,仍透出遗民死节之刚烈底色。诗中反复出现的成双成对意象——豆蔻双瓣、蝙蝠双宿、蝴蝶双飞、合欢一茎——构成了全诗"合"的主旋律。
逐句解读
「与郎同一身,如彼豆蔻蕊」:与郎合为一体,如同豆蔻花蕊,以花蕊之合喻情之合。
「蕊心红复红,两瓣相依倚」:蕊心红了又红,两片花瓣相依相靠,极写亲密无间。
「欢佩五岳图,侬画五岳眉」:郎佩带五岳图,我画五岳眉,以五岳入妆饰,豪迈中见深情。
「相携入五岳,仙去无人知」:携手入五岳修仙而去,世人无人知晓,写隐逸之想。
「卒夷与玉兰,一白复一紫」:辛夷花与玉兰花,一白一紫,色异而同株。
「二花合一株,颜色更可喜」:二花合生于一株,异色交映更添喜人,喻异性相吸之美。
「采藐染为紫,采茜染为绛」:采紫草染成紫色,采茜草染成深红,以染色喻为爱修饰。
「为郎作鲜衣,将以耀闾巷」:为郎君制作鲜艳衣裳,要让邻里巷里都为之耀眼,写女子之用心。
「终朝采茹藘,染绛成一匹」:整日采摘茜草,染成绛色整匹绢布,勤苦不倦。
「新以为下裳,故还作蔽膝」:新布做成下裙,旧布仍作蔽膝,物尽其用,节俭而贤。
「薜荔本无根,似妾委君身」:薜荔本没有根,如同我委身于君,以无根之藤喻女子依恋。
「在地为地锦,在石为石鳞」:在地上便铺成地锦,在石上便化作石鳞,随遇而安,写柔顺之德。
「罗浮蝙蝠红,双宿芭蕉叶」:罗浮山的蝙蝠是红色的,成双栖息在芭蕉叶上,以蝙蝠双宿喻情侣相伴。
「相与带在身,媚郎兼媚妾」:将蝙蝠带在身上,既取媚于郎君也取媚于自己。
「愿似蝴蝶花,花开红烨烨」:愿如蝴蝶花一般,花开时红光灿烂。
「花落随风飞,复作双蝴蝶」:花落之后随风飞舞,又化作一对蝴蝶,死而化蝶,生生不息。
「愿作合欢草,夜则为一茎」:愿作合欢草,夜间合为一茎,写日夜相守之愿。
「与郎缠绵死,地下犹相并」:与郎君缠绵至死,到了地下仍然并肩而卧,至死不渝。
「朝采宜男花,暮采多南子」:早晨采摘宜男花(萱草),傍晚采摘多子之果,宜男多子是女子最朴素的心愿。
「花开郎所欢,子结侬所喜」:花开是郎君所欢喜的,果实是我所欣喜的,各有所乐而相合。
「妾乃石楠花,名为端正树」:我就像石楠花,名为端正树,以端方自喻。
「为君守岁寒,不忍辞霜露」:为你坚守度过岁寒,不忍离弃霜露之苦,写贞守之志。
「左种合欢花,右种相怜草」:左边种合欢花,右边种相怜草,居处皆有情义相伴。
「人情有尽时,花草千年好」:人情终有穷尽之时,花草之情却可千年不变,以草木之恒反衬人心之变。
「侬作月中兔,欢亦作蟾蜍」:我化作月中的玉兔,郎君也化作月中的蟾蜍。
「兔阴蟾蜍阳,长共广寒居」:兔为阴蟾蜍为阳,阴阳相配永远同居广寒宫中,以阴阳和合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此诗以乐府民歌体写就,语言清新自然,比兴手法贯穿始终。其特色有四:一是草木比兴,豆蔻、辛夷、玉兰、薜荔、蝙蝠花、蝴蝶花、合欢草、宜男花、石楠花,一诗之中连用十余种草木,各有所喻,不嫌堆叠反觉繁花似锦;二是成双意象的反复叠加,双瓣、双宿、双蝴蝶、一茎、相并,层层递进;三是新故交替的巧思,"新以为下裳,故还作蔽膝",化用《诗经》"绿兮衣兮"之意而不着痕迹;四是阴阳收束的哲学意味,以兔阴蟾蜍阳作结,使全诗从情感层面上升到天地阴阳之大道。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拟乐府中的佳作,以女性口吻写定情之誓,浓烈而不俗艳,缠绵而不萎靡。
"与郎缠绵死,地下犹相并"一句为全诗灵魂所在,既有儿女情长之至深,又有遗民死节之至坚,刚柔相济,情理交融。全诗以草木之恒常对照人情之变易,以阴阳之和合寄托死生之不离,在定情诗中独辟深挚苍凉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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