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景大夫岁暮客建陵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不雨难成雪,乾风日日吹。

不下雨便难以成雪,干燥的寒风天天吹拂。

依人寒更早,为客暖无时。

依附他人寒意来得更早,客居他乡没有暖和的时候。

母老如何出,官閒未敢辞。

母亲年迈怎能外出离去,官职清闲也不敢辞去。

连朝烟火断,莫遣我公知。

连续数日断炊无烟,不要让我家大人知晓。

岁向愁中尽,无家又一年。

一年又在愁苦中走到尽头,无家可归又过了一年。

庭闱兵气外,妻子战场边。

父母庭闱处于战火之外,妻儿却身在战场旁边。

介马驰空返,弯弓射不前。

披甲的战马奔驰却空手而返,弯弓搭箭却无法射向前方。

将军应踊跃,寇壁不曾坚。

将军本当奋勇向前,敌寇的营垒本不坚固。

白发丝丝见,丹心寸寸伤。

白发一丝丝地显现出来,赤诚之心一寸寸地受伤。

无才消妒忌,有力怕腾骧。

没有才能消除他人的妒忌,虽有力量却害怕展露锋芒。

战血衣犹湿,戎弓梦亦张。

战斗的血迹衣衫尚且湿润,军用弓弩在梦中也被拉开。

苍头军散尽,岁暮去何乡。

白发军士已经散尽,岁末将至该去往何方。

一室寒无火,笼窗坐待春。

一间屋子寒冷没有炉火,靠在窗下坐着等待春天。

龙刀多易米,兽盾亦为薪。

龙纹宝刀大多拿去换米,兽面盾牌也当作柴火烧了。

诸将羞相结,孤军已属人。

各位将领以相互结交为耻,孤军已经归属他人麾下。

拂衣须及早,归洁白云身。

要辞官离去应当趁早,回去保全白云般洁白之身。

不知新岁至,官舍冷无烟。

不知不觉新年已经到来,官舍中冷清无炊烟。

朝磬随僧食,春帆与客悬。

清晨随僧人敲磬用斋饭,春日的帆船为客居之人悬系。

生还因一马,梦去只中田。

生还全凭一匹战马,梦中归去只到田间。

玉貌当年好,峨峨亦仲连。

当年容貌俊美出众,气宇轩昂如同鲁仲连。

渐鬻弓刀尽,囊空直至今。

渐渐把弓刀都卖尽了,囊中空虚一直到现在。

官贫无岁事,战苦有禅心。

为官清贫没有年节可过,征战辛苦却生出禅心。

树树峰争出,滩滩水未深。

每棵树后山峰争相耸出,每处滩头水都不够深。

冰开鱼欲上,垂钓复鸣琴。

冰河融化鱼儿将要浮上水面,一边垂钓一边弹琴。

且喜诸军散,犹嫌一剑留。

暂且欢喜各路军马已经散去,还嫌身边留着一柄长剑。

言高真是罪,命苦复何求。

言语高论真成了罪过,命运苦涩还奢求什么。

孔雀沙中浴,文鱼石上游。

孔雀在沙地中沐浴,文鱼在石头上嬉游。

自今飞遁意,依旧似罗浮。

从今以后生出遁世之意,依旧如隐居罗浮山一般。

散带慵趋府,焚香爱掩关。

衣带散漫懒得去官府报到,点焚香喜欢闭门不出。

无心交贵幸,有道在清閒。

没有心思结交权贵宠臣,大道在于清闲自在。

发弩何须中,脂车只合还。

射弩何须射中靶心,给车轴上油只该驱车归去。

无端成小草,不敢见青山。

无缘无故成了微贱的小草,不敢面对青山。

平生蹈白刃,浩气四方闻。

平生曾踏上白刃冲锋陷阵,浩然正气四方闻名。

片语消群盗,空拳作一军。

几句言辞就化解了群盗,赤手空拳也堪当一支军队。

宁辞兵事苦,所恨将权分。

宁愿承受兵事的辛苦,所恨的是将帅之权被人分割。

安得承嘉惠,还山卧白云。

怎样才能承蒙恩准,归隐山林卧于白云之间。

方披银铠出,即振玉珂回。

刚刚披上银色铠甲出发,随即就拨动玉珂的鸣响返回。

诸将劳相妒,孤臣愧不才。

众将辛苦地相互嫉妒,我这个孤臣自愧才干不足。

云消春草茁,风转腊梅开。

云雾消散春草萌生,风向转变腊梅绽放。

宠辱曾何有,陶然一举杯。

荣宠屈辱算得了什么,怡然自得地举起酒杯。

病以忧时得,愁如失路何。

因病是忧心时局所致,愁苦如同迷路一般该如何是好。

贾生无泪久,韩信欲亡多。

贾谊久已流尽眼泪,韩信多次想要逃亡。

雪尽梅方蕾,冰开水始波。

雪化尽梅花才含苞待放,冰消融水面方才泛起微波。

白衣归教授,吾道在岩阿。

以白衣身份回去教书授徒,我的大道在山岩幽谷之中。

雨暗江城色,炊烟湿不高。

阴雨使江城的景色变得暗淡,炊烟被雨气浸润升不高。

柳风吹古渡,花木满平皋。

柳条随风拂过古渡口,花草树木长满了平坦的水岸高地。

客里偏多疾,行间故积劳。

客居他乡偏偏多病,在军旅之间本就积劳成疾。

官贫无药饵,欲典吕虔刀。

为官清贫没有药物调养,想要典当吕虔所赐之宝刀。

卧病戎旃下,时来反陆沉。

卧病在军旗之下,时运来临反而更深地沉沦。

平生惟饮胆,一夕遂灰心。

平生只是饮苦胆般忍辱,一夜之间便心灰意冷。

雹箭身曾受,霜花鬓已侵。

如冰雹般的箭矢亲身承受过,如霜花般的白发已侵上双鬓。

白驹徒见絷,不肯放归林。

白驹白白地被拴缚,不肯被放归山林。

一片瀜江水,长流呜咽声。

一片瀜江的流水,长久地流淌着呜咽之声。

梦因笳弄断,心以剑花明。

梦境因胡笳声而被惊断,内心因剑光闪烁而更加清明。

川阻苍梧路,山迷白电程。

河流阻隔了通往苍梧的路,群山迷茫了闪电般的行程。

何如鸿雁好,羽翼及秋轻。

怎比得上鸿雁自在美好,羽翼到秋天便轻快飞翔。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代景大夫所作,写岁暮客居建陵(今广西桂林一带)的凄凉境遇。诗中描绘了兵败后的窘困:无衣无食、孤军属人、将权被分、功高遭妒。全诗由十六首五绝组成,以岁暮为时间背景,将边塞苦寒、官场倾轧、思乡念母之情交织在一起,抒写了明末遗民在乱离中的困顿与坚守。

逐句解读
「不雨难成雪,乾风日日吹」,不下雨便难成雪,干燥的风日日吹刮。

「依人寒更早,为客暖无时」,依附他人寒意更早,做客他乡没有温暖之时。

「母老如何出,官閒未敢辞」,母亲年迈如何出行,官职闲散却不敢辞去。

「连朝烟火断,莫遣我公知」,连日来烟火断绝,不要让我公知道。

「岁向愁中尽,无家又一年」,一年在愁苦中消尽,无家可归又是一年。

「庭闱兵气外,妻子战场边」,庭闱之外是兵气,妻子身处战场边缘。

「介马驰空返,弯弓射不前」,披甲之马驰骋空返,弯弓欲射却不能前进。

「将军应踊跃,寇壁不曾坚」,将军应当振奋踊跃,敌寇壁垒本不坚固。

「白发丝丝见,丹心寸寸伤」,白发一丝丝显现,丹心一寸寸受伤。

「无才消妒忌,有力怕腾骧」,无才消除他人的妒忌,有力却怕展翅高飞。

「战血衣犹湿,戎弓梦亦张」,战血沾衣尚未干透,戎弓在梦中也紧拉。

「苍头军散尽,岁暮去何乡」,苍头军已散尽,岁暮之际去向何方。

「一室寒无火,笼窗坐待春」,一室之寒没有炉火,笼着窗户坐等春天。

「龙刀多易米,兽盾亦为薪」,龙刀多用来换米,兽盾也当柴火烧。

「诸将羞相结,孤军已属人」,诸将羞于结交,孤军已经归属他人。

「拂衣须及早,归洁白云身」,拂衣而去须趁早,归去保持白云般洁净之身。

「不知新岁至,官舍冷无烟」,不知新年已至,官舍寒冷没有炊烟。

「朝磬随僧食,春帆与客悬」,早晨随僧人磬声用斋,春帆与客旅一同悬挂。

「生还因一马,梦去只中田」,生还只因一匹马,梦中回去只在田间。

「玉貌当年好,峨峨亦仲连」,当年玉貌多好,高高挺立也如鲁仲连。

「渐鬻弓刀尽,囊空直至今」,渐渐卖尽了弓刀,囊中空虚直到如今。

「官贫无岁事,战苦有禅心」,官贫没有岁末之事,战苦之中却有禅心。

「树树峰争出,滩滩水未深」,树树山峰争相突出,滩滩水流尚未深。

「冰开鱼欲上,垂钓复鸣琴」,冰雪消融鱼将上浮,垂钓之余又弹琴。

「且喜诸军散,犹嫌一剑留」,且喜各军已经散去,还嫌自己留着一剑。

「言高真是罪,命苦复何求」,言语高论真是罪过,命苦还能再求什么。

「孔雀沙中浴,文鱼石上游」,孔雀在沙中沐浴,文鱼在石上悠游。

「自今飞遁意,依旧似罗浮」,从今有了飞遁之意,依旧如身在罗浮。

「散带慵趋府,焚香爱掩关」,散开衣带懒得趋府,焚香喜欢掩闭门关。

「无心交贵幸,有道在清閒」,无心结交权贵,有道在于清闲。

「发弩何须中,脂车只合还」,发弩何须射中,给车轴上油只合还乡。

「无端成小草,不敢见青山」,无端成了小草,不敢去见青山。

「平生蹈白刃,浩气四方闻」,平生踏着白刃前行,浩然之气四方闻名。

「片语消群盗,空拳作一军」,片言只语消弭群盗,空拳赤手当作一军。

「宁辞兵事苦,所恨将权分」,宁愿承受兵事之苦,所恨是将权被分。

「安得承嘉惠,还山卧白云」,怎能得到承蒙嘉惠,还山卧于白云之间。

「方披银铠出,即振玉珂回」,刚刚披着银铠出去,随即振响玉珂而回。

「诸将劳相妒,孤臣愧不才」,诸将辛苦地相互嫉妒,孤臣惭愧没有才能。

「云消春草茁,风转腊梅开」,云消之后春草茁壮,风转之时腊梅开放。

「宠辱曾何有,陶然一举杯」,宠辱何曾有,陶然自得举一杯。

「病以忧时得,愁如失路何」,疾病因忧时而得,愁苦如迷路该怎么办。

「贾生无泪久,韩信欲亡多」,贾谊已久无眼泪,韩信欲逃亡者多。

「雪尽梅方蕾,冰开水始波」,雪尽之后梅花方才含蕾,冰开之后水才开始起波。

「白衣归教授,吾道在岩阿」,白衣归去做教授,我的道在山岩之间。

「雨暗江城色,炊烟湿不高」,雨色昏暗了江城的景色,炊烟潮湿升不高。

「柳风吹古渡,花木满平皋」,柳风吹过古渡口,花木长满了平皋。

「客里偏多疾,行间故积劳」,客居他乡偏偏多病,行伍之间本来积劳。

「官贫无药饵,欲典吕虔刀」,官贫没有药饵,想要典当吕虔之刀。

「卧病戎旃下,时来反陆沉」,卧病在军旗之下,时运反而更加沉沦。

「平生惟饮胆,一夕遂灰心」,平生只是在饮胆,一夜之间便心灰意冷。

「雹箭身曾受,霜花鬓已侵」,雹箭之伤身体曾承受,霜花已在鬓发中侵入。

「白驹徒见絷,不肯放归林」,白驹徒然被拴住,却不肯放它归入山林。

「一片瀜江水,长流呜咽声」,一片瀜江之水,长流发出呜咽之声。

「梦因笳弄断,心以剑花明」,梦境因笳声而中断,内心因剑花而明亮。

「川阻苍梧路,山迷白电程」,水路阻隔了苍梧之路,山峦迷乱了白电的行程。

「何如鸿雁好,羽翼及秋轻」,不如鸿雁那般好,羽翼到了秋天便轻盈南飞。

艺术手法
一、以小见大:通过个人困境折射时代乱离,连朝烟火断写饥寒,苍头军散尽写兵败,细节之中见宏大。二、反差对比:战血衣犹湿与戎弓梦亦张,现实与梦境交错;平生蹈白刃与孤臣愧不才,英雄与自卑的矛盾。三、用典寄意:鲁仲连、贾谊、韩信等历史人物典故的运用,暗示自身的处境和抱负。四、景物烘托:乾风、寒雪、暮冬、瀜江呜咽,自然景物与心境相互映衬。五、叙事节奏:十六首诗从饥寒到兵败到归隐之志,情绪层层推进,末以鸿雁归飞收束,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边塞生活诗的重要作品,以代作的形式写出了乱离中武将的窘迫处境。诗中龙刀易米兽盾为薪的细节令人动容,宁辞兵事苦,所恨将权分道出了功高遭忌的无奈。全篇在饥寒、兵败、疾病、归隐之间辗转,展现了遗民军人进退两难的精神困境,情感沉郁而真切,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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