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李缓山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昔在建陵时,与君尝不寐。

往昔在建陵的时候,我和你常常彻夜不眠。

干将徒出匣,宰割难自试。

干将宝剑白白出鞘,却难以一试锋芒。

纷纷驽骀者,千里先骐骥。

那些平庸的劣马,反而跑在千里马的前面。

君击唾壶缺,酒酣益涕泗。

你敲击唾壶直到缺口,酒酣之时更加涕泪横流。

神勇笑荆轲,乃为燕丹使。

笑那荆轲虽有神勇,却不过是替燕太子丹做使臣。

不与渐离行,匕首无成事。

不与高渐离同行,匕首终究难成大事。

沉沉夜漏长,棋局消神智。

沉沉夜漏漫长,棋局消磨心神智慧。

英雄亦反覆,一子勿倒置。

英雄行事也有反复,棋局中一子绝不可放错位置。

亚夫苦持重,诸军患儿戏。

周亚夫苦苦坚持稳重,各路军队却患于如同儿戏。

乌合取胜稀,皇皇徒逐利。

乌合之众很少能取胜,惶惶然不过是徒然追逐利益。

壮心一日暴,十日寒频至。

壮志虽有暴晒一日之热,十日的寒冷却频频到来。

拂衣沔阳湖,君归如脱屣。

你拂衣离开沔阳湖,归去如同脱去旧鞋般洒脱。

赋诗向白蘋,垂钓持芳饵。

面对白蘋赋诗,手持芳饵垂钓。

云梦吞吐时,洞庭为酒器。

云梦泽吞吐天地之时,把洞庭湖当作酒器。

遨游至五羊,寻找屠沽肆。

遨游到了广州,寻找市井屠沽之所。

相见即言易,剥极见天意。

相见便谈论易理,剥落到极点便可见天意。

乾坤一硕果,万物所从始。

天地间一颗硕果,是万物由此开始的根源。

贵以土德厚,栽培无老稚。

贵在以厚重的土德来培育,栽培不分老幼。

相望及春阳,云雨同行施。

期盼等到春阳普照,云雨一同施行润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答李缓山之作,是一首以论棋喻世的五言古诗。诗中借围棋之理与军事之道相对照,阐发儒家以诚为本、以仁为归的思想。屈大均为明末清初遗民,其诗多寓家国之思,此诗虽论棋道,实则以棋局喻时局,以弈理论治道,寄寓深意。

逐句解读
「昔在建陵时,与君尝不寐」——回忆往昔在建陵时,与李缓山彻夜不眠,论棋谈道。

「干将徒出匣,宰割难自试」——以宝剑干将出匣却难以试其锋刃为喻,叹人才虽有而不见用。

「纷纷驽骀者,千里先骐骥」——平庸之辈反而居前,千里马反落在后,讽刺世道颠倒。

「君击唾壶缺,酒酣益涕泗」——李缓山击唾壶至缺,酒酣时涕泪俱下,壮志难伸的悲愤溢于言表。

「神勇笑荆轲,乃为燕丹使」——以荆轲刺秦为戒,笑其虽有神勇,不过是为人所使。

「不与渐离行,匕首无成事」——荆轲不与高渐离同行,孤身赴秦终归失败,说明独力难成大事。

「沉沉夜漏长,棋局消神智」——漫长的夜漏声中,棋局消耗心智,亦暗喻时局之困。

「英雄亦反覆,一子勿倒置」——英雄行事亦有反复,棋局中一子不可倒置,喻关键时刻一步不可错。

「亚夫苦持重,诸军患儿戏」——周亚夫以持重著称,而诸军却如儿戏,对比之间可见治军之道。

「乌合取胜稀,皇皇徒逐利」——乌合之众难以取胜,匆匆逐利不过是徒劳。

「壮心一日暴,十日寒频至」——壮心虽有片刻之热,却频遭寒霜,以孟子「一暴十寒」之典说明坚持之难。

「拂衣沔阳湖,君归如脱屣」——李缓山拂衣归去,如脱去旧鞋般洒脱。

「赋诗向白蘋,垂钓持芳饵」——归后赋诗于白蘋之畔,垂钓持芳饵,逍遥自适。

「云梦吞吐时,洞庭为酒器」——以云梦泽之广大为吞吐,以洞庭湖为酒器,气魄非凡。

「遨游至五羊,寻找屠沽肆」——远游至广州,于市井屠沽之间觅知己。

「相见即言易,剥极见天意」——相见便论易理,物极必反之际方见天意。

「乾坤一硕果,万物所从始」——天地间一硕果,乃万物之始,喻易理中剥复之机。

「贵以土德厚,栽培无老稚」——重在以厚德载物,栽培不问老幼。

「相望及春阳,云雨同行施」——期盼春阳普照,云雨同行施泽,愿天下同获润泽。

艺术手法
全诗以棋喻世,层层递进。前半以干将、骐骥、荆轲等典故铺陈壮志难酬之慨,中段转入棋局与军事的类比,以周亚夫持重与乌合之众对比,以「一暴十寒」点明守志之难,后半以归隐之乐与易理之思收束,从激愤归于沉静。用典密集而贴切,干将、荆轲、周亚夫皆取其「有用而不得其用」之意,与全诗主旨呼应。结尾以「硕果」「春阳」「云雨」等意象,从剥卦之极转至复卦之机,体现了易学思维的圆融。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以棋论道的代表作,将围棋之理、军事之道与易学之思融为一体,既有壮志难伸的愤激,又有归于大道的沉潜。诗中用典丰富而不堆砌,论证严密而不枯燥,体现了遗民诗人以学问入诗的特色。结尾以易理收束,从消极中见积极,于困顿中望生机,可谓深得儒家「穷则变,变则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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