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涛禅师乞花插瓶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方丈多花发,秋深恰似春。

方丈室中百花盛开,深秋时节恰似春天。

从师分数种,来伴坐愁人。

从禅师处分得几种花,来陪伴独坐愁思之人。

最是芙蓉好,枝枝拂镜斜。

最是芙蓉花好看,枝枝斜拂明镜。

幸无头上雪,不怕笑人花。

幸好头上没有白发如雪,不怕花来笑人老去。

菊花先爱黄,次乃及红白。

菊花最先喜爱黄色,其次才及红色白色。

黄者味逾甘,落英犹可惜。

黄色的菊花味道更加甘甜,落花也令人惋惜。

鸡冠大一尺,朵朵红葳蕤。

鸡冠花大一尺有余,朵朵红艳茂盛。

花头虽太重,霜压不曾垂。

花头虽然太重,霜压之下也不曾低垂。

花中谁得似,长是老来红。

花中谁能相比,长久地是那老来红。

折取当明镜,衰颜欲与同。

折下一枝对着明镜,衰老的容颜要与花色相同。

立冬前未冷,已是放梅时。

立冬之前尚未寒冷,已是梅花绽放之时。

一朵开方半,人从定里知。

一朵花开到一半,人从禅定中便已知晓。

桂树凌寒开,香多嫌酷烈。

桂树冒着寒冷开放,香气太浓反而显得酷烈。

不若早梅清,平生在冰雪。

不如早梅清雅,一生生长在冰雪之中。

先开避冰雪,岂是南枝心。

先开花是为了避开冰雪,这难道是南枝的本心。

欲与黄花并,芬芳作一林。

是要与黄花并列,芬芳馥郁汇成一片树林。

一枝穿海棠,未开人不觉。

一枝花穿插在海棠之中,未开时人们不觉察。

寄语枝间禽,蕊香休乱啄。

传话给枝间的鸟儿,花蕊芳香不要乱啄。

花爱仙人好,相将隐玉壶。

花喜爱仙人的好,相伴隐居于玉壶之中。

不知花主意,肯割数枝无。

不知花的主人之意,肯不肯割舍数枝给我。

十五乘潮女,清歌过若耶。

十五岁的采莲女,唱着清歌乘潮经过若耶溪。

因生西子地,颜色艳如花。

因为生于西施故地,容貌艳丽如同鲜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从石涛禅师处乞花插瓶而作。石涛即朱若极,明靖江王之后,明亡后出家为僧,为清初四大画僧之一。屈大均与石涛同为明宗室后裔(屈大均为抗清志士),二人有遗民之交。诗以乞花为线索,逐一吟咏芙蓉、菊花、鸡冠、老来红、梅花、桂花等花卉,语淡情真,在瓶花闲趣中寄托了深沉的身世之感。

逐句解读
「方丈多花发,秋深恰似春。」禅房方丈之中百花盛开,深秋时节恰如春天。

「从师分数种,来伴坐愁人。」从禅师处分得数种花,来陪伴我这坐中愁人。

「最是芙蓉好,枝枝拂镜斜。」芙蓉花最为美好,枝枝斜拂镜台。

「幸无头上雪,不怕笑人花。」幸好头上没有白发如雪,不怕花来笑人——以幽默写愁。

「菊花先爱黄,次乃及红白。」菊花先爱黄色,其次才及红白。

「黄者味逾甘,落英犹可惜。」黄色的菊花味道更甘甜,落英尚觉可惜——由观赏及食用,生活气息浓厚。

「鸡冠大一尺,朵朵红葳蕤。」鸡冠花大一尺,朵朵红艳繁盛。

「花头虽太重,霜压不曾垂。」花头虽然太重,但霜压之下不曾低垂——以花喻人不屈品格。

「花中谁得似,长是老来红。」花中谁能相比,长久保持老来红的颜色。

「折取当明镜,衰颜欲与同。」折来对着明镜,愿衰颜与之同红——自嘲中见倔强。

「立冬前未冷,已是放梅时。」立冬之前尚未寒冷,梅花已经开放。

「一朵开方半,人从定里知。」一朵花刚开一半,人从禅定中方能知晓。

「桂树凌寒开,香多嫌酷烈。」桂树凌寒而开,香气太浓反而嫌其酷烈。

「不若早梅清,平生在冰雪。」不如早梅清雅,平生生长在冰雪之中。

「先开避冰雪,岂是南枝心。」先开是为了躲避冰雪,这岂是南枝的本心。

「欲与黄花并,芬芳作一林。」想要与菊花并列,芬芳馥郁成为一片林。

「一枝穿海棠,未开人不觉。」一枝穿过海棠,未开之时人们不觉察。

「寄语枝间禽,蕊香休乱啄。」寄语枝间的禽鸟,花蕊飘香不要乱啄。

「花爱仙人好,相将隐玉壶。」花爱仙人的美好,相携隐入玉壶之中。

「不知花主意,肯割数枝无。」不知花的主人,肯不肯割舍数枝。

「十五乘潮女,清歌过若耶。」十五岁的采莲女乘潮而来,唱着清歌经过若耶溪。

「因生西子地,颜色艳如花。」因为生于西施故里,容颜艳丽如花。

艺术手法
此诗以乞花为线索,结构自由,如随兴所至的闲谈,实则精心组织。每段聚焦一种花,各有侧重:芙蓉写容颜与自嘲,菊花写品味与惜花,鸡冠写不屈与傲骨,梅花写禅意与清高,桂花写取舍与品性。语言清新自然,不事雕琢,然"幸无头上雪,不怕笑人花""花头虽太重,霜压不曾垂"等句,在闲淡中见出倔强,在自嘲中见出风骨。末段转入若耶溪采莲女,以艳丽收束,与前面的枯淡形成对照,增添余韵。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与石涛禅师交游的重要文献,也是清初遗民生活的真实写照。乞花插瓶本是闲雅之事,但屈大均于闲雅中寓深沉,于瓶花中见品节。花品即人品,霜压不垂的鸡冠、冰雪中的早梅,皆是遗民不屈品格的写照。全诗风格清隽淡远,与石涛画风的逸笔草草相映成趣,堪称以诗写画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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