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书歌赠蓝公漪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公漪爱我草书好,画成即遣作今草。
公漪喜爱我的草书,每当他画作完成,便请我以今草题写其上。
角扇屏风总不辞,龙蛇飞动为君扫。
不论角扇还是屏风,我都不推辞,笔底龙蛇飞动,为你挥洒而成。
古来草圣称张芝,神变无方吾所师。
自古草圣首推张芝,他神妙变化不可方物,是我所师法的典范。
点画精微尽天纵,岂惟劲骨兼丰肌。
他点画精微全出于天纵之才,不仅有劲健骨力,更兼丰腴之美。
二王笔精复墨妙,思极天人无不肖。
王羲之、王献之笔墨精妙,心思穷极天人,临摹万物无不神似。
率意超旷我亦工,研精体势未知要。
率意超旷的风格我也能写得工整,但精研体势尚未得其要领。
汉人遗法久无传,用笔从来贵极圆。
汉代书法遗法久已失传,用笔之道从来以圆转为贵。
怀素颇得草三昧,夏云随风任盘旋。
怀素颇得草书三昧,其笔势如夏云随风,自然盘旋流转。
米芾神锋每太峻,大黄远射力愁尽。
米芾的笔锋每每太过峻拔,如大黄弓远射,力道终有穷尽。
张旭颠草虽自然,亦伤雄壮终非晋。
张旭的颠草虽然自然奔放,但过于雄壮,终究不是晋人风度。
我今学草常苦迟,未能变化犹矜持。
我如今学草书常苦于迟滞,未能变化自如,仍显得矜持。
裙滑无多羊氏练,水清安得伯英池。
羊氏白练裙滑不多,又哪里觅得伯英那样的墨池清水。
伯喈作书必纨素,欲购千端与毫兔。
蔡邕作书必用纨素,我想购置千端素帛和兔毫之笔。
仲将如漆墨盈箱,左伯光妍纸无数。
韦仲将之墨如漆盈箱,左伯之纸光洁无数。
为君乱作一笔书,心手窈冥随所如。
为你纵笔作一笔书,心手幽冥相合,笔随意往。
蛟龙拿攫恣夭矫,骤雨飘风教有馀。
笔势如蛟龙攫拿夭矫自如,骤雨飘风犹觉有馀力。
秾纤折衷更精熟,每日淋漓须百幅。
秾纤折衷愈加精熟,每日淋漓挥洒须写百幅方休。
君之散隶亦入神,以之相易须神速。
你的散隶也入神品,我们以书相易,必须神速完成。
君有尊人草篆精,凡夫赵氏同飞名。
令尊的草篆精妙绝伦,与赵凡夫齐名于世。
故君法书具清识,感激知己深余情。
故君于法书有清鉴之识,知己之感使我情深意切。
笔力会当友造化,安得闭门日多暇。
笔力当与造化为友,怎得闭门多些闲暇来研习。
右军筋骨亦精心,与君八分早相亚。
王右军筋骨亦是精心结撰,你的八分书早已与之相匹。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赠友人蓝公漪之作,以草书为题,纵论书法源流,抒发书学见解与创作豪情。蓝公漪善画,亦精散隶,其父草篆亦佳,故屈大均引为知己。全诗从称赞公漪爱己草书入笔,依次评骘张芝、二王、怀素、米芾、张旭诸家之得失,末以两人书画相易、共追古法作结,既是一篇诗体书论,更是一通深情知己的书札。
逐句解读
「公漪爱我草书好,画成即遣作今草」,开篇直点题旨:公漪欣赏我的草书,每作画便请我以草书题之。
「角扇屏风总不辞,龙蛇飞动为君扫」,无论角扇屏风,凡有所求皆不推辞,笔下龙蛇飞动,为友挥洒。
「古来草圣称张芝,神变无方吾所师」,自张芝以下论书法源流,草圣张芝变化无方,是我所师法的典范。
「点画精微尽天纵,岂惟劲骨兼丰肌」,张芝笔法精微出于天纵,不仅有劲健骨力,更兼丰腴肉感。
「二王笔精复墨妙,思极天人无不肖」,二王精于笔墨,心思穷极天人,无所不肖。
「率意超旷我亦工,研精体势未知要」,此句自谦:率意超旷的风格我也能工,但精研体势尚未得其要领。
「汉人遗法久无传,用笔从来贵极圆」,汉人笔法久已失传,用笔之道贵在圆转。
「怀素颇得草三昧,夏云随风任盘旋」,怀素颇得草书三昧,如夏云随风盘旋,自然流转。
「米芾神锋每太峻,大黄远射力愁尽」,米芾锋芒太峻,如大黄远射而力竭。
「张旭颠草虽自然,亦伤雄壮终非晋」,张旭颠草虽自然,但过于雄壮,终非晋人风度。
「我今学草常苦迟,未能变化犹矜持」,转入自述学书甘苦,自言学草常苦迟滞,未能变化自如,尚存矜持。
「裙滑无多羊氏练,水清安得伯英池」,感叹条件不足:羊氏白练无多,伯英墨池难觅。
「伯喈作书必纨素,欲购千端与毫兔」,蔡邕作书必用纨素,我欲购千端纨素与毫兔之笔。
「仲将如漆墨盈箱,左伯光妍纸无数」,韦诞之墨如漆盈箱,左伯之纸光洁无数——极言对书写材料的渴求。
「为君乱作一笔书,心手窈冥随所如」,为公漪纵笔作一笔书,心手幽冥相合,随其所往。
「蛟龙拿攫恣夭矫,骤雨飘风教有馀」,笔势如蛟龙攫拿夭矫,骤雨飘风犹觉有馀。
「秾纤折衷更精熟,每日淋漓须百幅」,秾纤折衷愈加精熟,每日淋漓挥洒须百幅方快。
「君之散隶亦入神,以之相易须神速」,公漪的散隶亦入神品,我以草书相易,必须神速。
「君有尊人草篆精,凡夫赵氏同飞名」,公漪尊人草篆精妙,与赵凡夫齐名。
「故君法书具清识,感激知己深余情」,故君于法书有清鉴,知己之感深于余情。
「笔力会当友造化,安得闭门日多暇」,笔力当与造化为友,安得闭门多暇日日研习。
「右军筋骨亦精心,与君八分早相亚」,王右军筋骨亦精心结撰,公漪八分书早已相亚。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以论入诗的手法,将书法理论化为诗性语言,在七言歌行中完成了一次系统性的书学批评。其一,以比喻状笔势:「龙蛇飞动」「蛟龙拿攫」「骤雨飘风」「夏云随风」,皆以自然万物的动态比拟草书的运动节奏,化抽象为具象。其二,以对仗评骘诸家:「怀素颇得草三昧」对「米芾神锋每太峻」,一褒一贬,立场分明。其三,以自述穿插议论:由评古人转入自述学书甘苦,再由自述引出为知己挥毫,结构层层递进,将书论与友情融为一体。其四,通篇以「草书」为纲,以「知己」为纬,纲纬交织,末尾归到两人书画相易,首尾呼应。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书学思想的集中体现,也是一篇以诗论书的佳作。他对张芝的推崇、对二王的景仰、对怀素的肯定、对米芾和张旭的批评,勾勒出以「圆转自然」为宗、以「晋人风度」为极的书学理想。诗中自述学书之苦与挥毫之乐,既见功力,更见性情。全篇气势纵放,议论风生,将技术性极强的书学批评写得酣畅淋漓,体现了屈大均作为遗民诗人雄放豪迈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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