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起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愁因春色豁,病逐岁华除。

愁绪因春色而暂时开解,疾病随岁华更替而消退。

岂欲长居世,惟思更著书。

哪里是想长留于世间,只是想要继续著书立说。

身惭枯木在,心恨死灰馀。

惭愧身体如枯木尚且存留,遗憾心如死灰仍有余烬。

那得长为蝶,翩翩向太虚。

怎能长久化作蝴蝶,翩翩飞向那太虚之境。

物化何妨速,蜉蝣即是仙。

物化死去何妨快些,蜉蝣朝生暮死便如同神仙。

如能生羽翼,便作一高蝉。

如果能够生出羽翼,就化作一只高栖的秋蝉。

抱影归明月,遗音在碧泉。

抱着形影归于明月,遗留鸣声在碧泉之中。

泠泠风与露,吸饮病长捐。

在泠泠清风与露水间吸饮,疾病便能永远抛弃。

处顺吾何事,馀生且复留。

安处顺境我还有何事可做?余生姑且再留存于世。

药劳贤太守,方得古丹丘。

用药劳烦了贤明的太守,方子来自古代丹丘仙人。

未死终无用,非仁岂有求。

未死终究是无用之人,若非仁者怎会有所求于世。

自今除痛苦,更得几春秋。

从今往后除了痛苦之外,还能再得几个春秋呢?

伏枕已多时,春光总未知。

卧病在床已经很久了,窗外的春光始终未能知晓。

儿欢梅结子,女喜柳垂丝。

儿子因梅树结子而欢喜,女儿因柳条垂丝而高兴。

杖好扶须力,冠轻戴莫移。

拐杖好用但需要手力扶持,头冠虽轻也不要晃移。

郊行殊未可,两失野人期。

郊外行走还万万不可,已经两次错过了与山野之人的约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病愈后所作,由四首五律组成。诗人久病初起,身如枯木而心如死灰,面对春色与儿女之欢,既感到生的牵系,又怀有超脱的愿望。诗中反复以蝶化、蝉蜕、蜉蝣等意象表达对生死物化的思考,既有庄子的达观,又有遗民不甘沉沦的倔强。末首写儿女欢悦与自身病榻的对比,将宏大的生死之思落回到日常人伦之中,情味深长。

逐句解读
「愁因春色豁,病逐岁华除」愁绪因春色而暂开,疾病随岁华交替而消退。

「岂欲长居世,惟思更著书」哪里是想长留于世,只是想要继续著书立说——此句道出遗民苟活于世的唯一理由。

「身惭枯木在,心恨死灰馀」惭愧身如枯木尚在,遗憾心如死灰仍有馀烬。

「那得长为蝶,翩翩向太虚」怎能长久化为蝴蝶,翩翩飞向太虚——化用庄周梦蝶之典,向往超脱。

「物化何妨速,蜉蝣即是仙」物化死去何妨快速,蜉蝣朝生暮死便是神仙——以蜉蝣之短命反衬对速死的达观。

「如能生羽翼,便作一高蝉」如果能够生出羽翼,就化作一只高蝉——蝉蜕于浊秽,也是超脱之象。

「抱影归明月,遗音在碧泉」蝉抱形影归于明月,遗留鸣音在碧泉之中。

「泠泠风与露,吸饮病长捐」在泠泠清风与露水之间吸饮,疾病便能永远抛开。

「处顺吾何事,馀生且复留」安处顺境我还有何事可做?余生姑且再留存着。

「药劳贤太守,方得古丹丘」用药劳烦了贤明的太守,方子来自古代丹丘仙人。

「未死终无用,非仁岂有求」未死终究是无用之人,若非仁者怎会有所求。

「自今除痛苦,更得几春秋」从今往后除了痛苦,还能再得几个春秋。

「伏枕已多时,春光总未知」卧病在床已经很久,窗外的春光全然不知。

「儿欢梅结子,女喜柳垂丝」儿女欢喜:儿子因梅树结子而欢,女儿因柳条垂丝而喜——以孩童的天真映衬成人的沉郁。

「杖好扶须力,冠轻戴莫移」拐杖好用需要手力扶助,头冠虽轻也不要移动——写初愈后的小心翼翼。

「郊行殊未可,两失野人期」郊外出游还万万不可,已经两次失了与野人的约定。

艺术手法
全诗以病起为线索,将庄子的物化思想与遗民的生存焦虑交织在一起。

"那得长为蝶"与"便作一高蝉"构成两个超脱意象,蝴蝶象征自由,蝉象征高洁,都是遗民理想中的人格投射。

"身惭枯木在,心恨死灰馀"一句极妙,枯木与死灰本为寂灭之象,诗人却以"惭"和"恨"出之,说明并未真正寂灭,仍有不甘之心在。末首以儿女之欢切入,"儿欢梅结子,女喜柳垂丝"两句色彩明快,与全诗的灰暗调子形成强烈反差,反而更显出病中人对生之眷恋。

"郊行殊未可,两失野人期"以未能赴约的遗憾作结,将形而上的生死之思落回到具体的日常遗憾中,余韵悠长。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病起为契机,抒写了遗民面对生死时的复杂心态。屈大均并非真正看破生死,"惟思更著书"才是他苟活的理由,"未死终无用"才是他真实的自评。诗中蝶化蝉蜕的想象虽出于庄学,却带有遗民特有的悲壮色彩——超脱不是本心,而是不得已的向往。末首写儿女之欢与己之病困的对照,尤其动人,将大主题落在了小场景中,见出诗人于困顿中仍有人间温度。全诗情感真实而不矫饰,在屈大均的抒情诗中具有代表性。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