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瓮菜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北人重御冬,菜茹多旨蓄。
北方人重视御寒过冬,蔬菜多加储藏备用。
芥美在霜根,下体甲诸蔌。
芥菜之美在于霜后的根茎,根部在蔬菜中首屈一指。
秋脍用多馀,瀹汤杀其酷。
秋天脍食之后剩余的芥菜,用沸水焯过以减轻辛辣。
芗料糁屡加,茴香与椒目。
香料粉末屡次撒入,茴香与椒目等调味。
实之大小罂,卵盐相渗漉。
装进大大小小的瓮中,用盐渗入腌制。
封口水泥坚,芬馨瓮中复。
用水泥封严瓮口,芬芳在瓮中重新蕴蓄。
一闭天地房,氤氲历凉燠。
一经封闭如同天地之房,氤氲之气历经寒凉与暑热。
出之佐齐豉,辛脆宜糜粥。
取出佐以豆豉,辛脆适口宜配粥食。
膏腴餍饫时,爽口凭一匊。
在膏粱厚味餍足之时,爽口全凭这一捧腌菜。
薄切蜩翼微,三朝无白醭。
薄切如蝉翼般微细,三日之内不会生白霉。
下酒废烝雏,烧雉及腒䐹。
下酒时胜过蒸鸡,烧雉和肉干也比不上。
浙东糟笋苞,吴阊䤉莱菔。
浙东有糟腌笋苞,吴阊有腌制萝卜。
莴苣称秣陵,黄芽说安肃。
莴苣以秣陵所产著称,黄芽菜以安肃所产闻名。
岂如斯味嘉,嗜之非口腹。
怎比得上这味道佳美,嗜好它并非只为口腹之欲。
性温夺七菜,宁惟胜榆肉。
性温超过七菜,岂止胜过榆肉。
荼苦既不同,荠甘亦非族。
既不同于苦荼之苦,也不是荠菜甘甜一类。
使君撤俎时,以兹雪公餗。
使君撤去祭器之时,以此腌制菜供奉公堂之食。
马驮自宝坻,羸瓶苦不速。
从宝坻用马驮运而来,苦于瓶装运输不够快捷。
故乡风味存,和调自家督。
故乡的风味得以保存,调和全靠自家操持督促。
北人喜芳辣,姜桂日餐服。
北方人喜好芳香辛辣,姜桂每日餐食服用。
牲用煎茱萸,濡鱼多实蓼。
烹调肉食用煎茱萸,浸鱼多用蓼实填充。
贵以辟天寒,口体非相逐。
贵在能够驱辟天寒,口腹之欲并非根本追求。
化食通五中,为菹及金伏。
能消化食物通达五脏,做腌菜一直持续到三伏天。
岁暮百草萎,市无生菜鬻。
岁末百草枯萎,市上没有生菜可卖。
腌者先温菘,藏者及蘡薁。
腌制的是先处理的温菘,储藏的还有蘡薁野果。
地炕蕴火多,郁养催瓜菽。
地炕中蕴藏热火,催熟培育瓜果豆类。
冬生物性违,非时嗟彊孰。
冬天生长违背物性,不合时令嗟叹强行使之成熟。
在芥虽易生,秋收忌霜触。
芥菜虽然容易生长,但秋收之时忌讳霜冻。
富家千甔瓵,于芥靡赢缩。
富家千瓮储菜,于芥菜不减不增。
贫亦拾滞遗,寒争一日暴。
穷人家也拾取剩余,寒天争抢一日曝晒。
宁如我岭南,腊月嘉蔬足。
怎比得上我岭南之地,腊月里好菜丰足。
三蒿与二蓝,纷葩滋五沃。
三蒿和二蓝,繁花盛放于肥沃之地上。
莙荙蔽田塍,菠菱弥水澳。
莙荙菜铺满田埂,菠菜菱角遍布水湾。
一稞三两钱,畦畦杂穜稑。
一棵只值三两文钱,畦中杂种早晚作物。
叶青连露葵,花黄若时菊。
叶色青翠连着露葵,花黄如同时令菊花。
冰雪昧平生,微雨时膏沐。
冰雪一生从未见过,微雨时常如同膏沐滋润。
人家菜脯稀,鲜食乘芳郁。
人家腌菜干脯稀少,趁鲜嫩芳香时食用。
蓣芋如丘山,为饭代粳粟。
薯芋堆积如山,用来当饭替代粳米粟米。
豕饲馀芜菁,马衔兼苜蓿。
喂猪还有剩余的芜菁,喂马还兼用苜蓿。
芥薹四尺强,芼羹亦碌碌。
芥薹高达四尺有余,做菜羹也算普通。
茎股九蒸晒,间用吴风俗。
芥菜茎干经九次蒸晒,也兼用吴地风俗。
野人方灌园,荷锄先僮仆。
农夫正在灌园浇菜,扛着锄头走在僮仆前面。
三餐厌葱韭,匕箸惭华屋。
三餐吃厌了葱韭,在华屋中举箸也觉惭愧。
从君乞此方,今冬作数斛。
向你求取这腌制方法,今年冬天做上几斛。
南中水土殊,滋味恐未淑。
南方水土不同,滋味恐怕不够纯正。
须君岁见贻,银鱼及醽渌。
需要你每年馈赠,银鱼和美酒。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屈大均咏北方闭瓮菜之作。闭瓮菜即腌制密封于瓮中的芥菜,是北方冬季重要的储菜方式。全诗详细描写闭瓮菜的选料、腌制、封藏过程,进而比较南北蔬菜之异,兼及各地腌菜特色,最后表达对故乡岭南冬蔬丰足的思念与对闭瓮菜制法的渴求。此诗兼具饮食志与风物志价值,以一菜而通南北风土,见民生智慧。
逐句解读
「北人重御冬,菜茹多旨蓄」北方人重视御寒过冬,蔬菜多加储藏。
「芥美在霜根,下体甲诸蔌」芥菜之美在于霜后的根茎,根部在蔬菜中首屈一指。
「秋脍用多馀,瀹汤杀其酷」秋天脍食之后剩余的芥菜,用沸水焯过以减轻辛辣。
「芗料糁屡加,茴香与椒目」香料粉末屡次加入,茴香与椒目等调味。
「实之大小罂,卵盐相渗漉」装进大大小小的瓮中,用盐渗入腌制。
「封口水泥坚,芬馨瓮中复」用水泥封严瓮口,芬芳在瓮中重新蕴蓄。
「一闭天地房,氤氲历凉燠」一经封闭如同天地之房,氤氲之气历经寒凉与暑热。
「出之佐齐豉,辛脆宜糜粥」取出佐以豆豉,辛脆适口宜配粥食。
「膏腴餍饫时,爽口凭一匊」在膏粱厚味餍足之时,爽口全凭这一捧腌菜。
「薄切蜩翼微,三朝无白醭」薄切如蝉翼般微细,三日之内不会生白霉。
「下酒废烝雏,烧雉及腒䐹」下酒时胜过蒸鸡,烧雉和肉干也比不上。
「浙东糟笋苞,吴阊䤉莱菔」浙东有糟笋苞制,吴阊有腌萝卜。
「莴苣称秣陵,黄芽说安肃」莴苣以秣陵所产著称,黄芽菜以安肃所产闻名。
「岂如斯味嘉,嗜之非口腹」怎比得上这味道佳美,嗜好它并非只为口腹之欲。
「性温夺七菜,宁惟胜榆肉」性温超过七菜,岂止胜过榆肉。
「荼苦既不同,荠甘亦非族」既不同于苦荼之苦,也不是荠菜甘甜之族。
「使君撤俎时,以兹雪公餗」使君撤去祭器之时,以此腌制菜供奉公堂之食。
「马驮自宝坻,羸瓶苦不速」从宝坻马驮运来,苦于瓶装运输不够快。
「故乡风味存,和调自家督」故乡的风味得以保存,调和全靠自家督促操持。
「北人喜芳辣,姜桂日餐服」北方人喜好芳香辛辣,姜桂每日餐食服用。
「牲用煎茱萸,濡鱼多实蓼」烹调肉食用煎茱萸,浸鱼多用蓼实填充。
「贵以辟天寒,口体非相逐」贵在能够驱辟天寒,口腹之欲并非根本追求。
「化食通五中,为菹及金伏」能消化食物通达五脏,做腌菜一直持续到三伏天。
「岁暮百草萎,市无生菜鬻」岁末百草枯萎,市上没有生菜可卖。
「腌者先温菘,藏者及蘡薁」腌制的是先处理的温菘,储藏的还有蘡薁野果。
「地炕蕴火多,郁养催瓜菽」地炕中蕴藏热火,催熟培育瓜菽。
「冬生物性违,非时嗟彊孰」冬天生长违背物性,不合时令嗟叹强行使之成熟。
「在芥虽易生,秋收忌霜触」芥菜虽然容易生长,但秋收之时忌讳霜冻。
「富家千甔瓵,于芥靡赢缩」富家千瓮储菜,于芥菜不减不增。
「贫亦拾滞遗,寒争一日暴」穷人家也拾取剩余,寒天争抢一日曝晒。
「宁如我岭南,腊月嘉蔬足」怎比得上我岭南之地,腊月里嘉蔬丰足。
「三蒿与二蓝,纷葩滋五沃」三蒿和二蓝,繁花盛放于肥沃之地。
「莙荙蔽田塍,菠菱弥水澳」莙荙菜铺满田埂,菠菜菱角遍布水湾。
「一稞三两钱,畦畦杂穜稑」一棵只值三两文钱,畦中杂种早晚作物。
「叶青连露葵,花黄若时菊」叶色青翠连着露葵,花黄如同时令菊花。
「冰雪昧平生,微雨时膏沐」冰雪一生从未见过,微雨时常如同膏沐滋润。
「人家菜脯稀,鲜食乘芳郁」人家腌菜干脯稀少,趁鲜嫩芳香时食用。
「蓣芋如丘山,为饭代粳粟」薯芋堆积如山,用来当饭替代粳米粟米。
「豕饲馀芜菁,马衔兼苜蓿」喂猪还有剩余的芜菁,喂马还兼用苜蓿。
「芥薹四尺强,芼羹亦碌碌」芥薹高达四尺有余,做菜羹也算普通。
「茎股九蒸晒,间用吴风俗」芥菜茎干经九次蒸晒,也兼用吴地风俗。
「野人方灌园,荷锄先僮仆」农夫正在灌园浇菜,扛着锄头走在僮仆前面。
「三餐厌葱韭,匕箸惭华屋」三餐吃厌了葱韭,在华屋中举箸也觉惭愧。
「从君乞此方,今冬作数斛」向你求取这腌制方法,今年冬天做上几斛。
「南中水土殊,滋味恐未淑」南方水土不同,滋味恐怕不够纯正。
「须君岁见贻,银鱼及醽渌」需要你每年馈赠,银鱼和美酒。
艺术手法
此诗以说明性叙事为主,详细记录闭瓮菜的腌制工艺流程,具有饮食文献价值。对比手法是全诗的核心结构:南北对比贯穿始终,从北方御冬储菜到岭南冬蔬丰足,形成鲜明反差;各地腌菜特产互比,浙东糟笋、吴阊萝卜、秣陵莴苣、安肃黄芽,以地域之广衬托闭瓮菜之独特。用典方面,「七菜」指人日七菜羹,「榆肉」即榆钱,增添了文化内涵。结尾转入个人抒情,由求方制菜到岁岁求赠,将饮食话题引向乡愁,以小见大。
总体评价
此诗是屈大均咏物诗中别具一格的作品,以闭瓮菜为题而通南北风土,兼具饮食志与风物志的价值。诗人以精细的观察和丰富的物产知识,详尽记录了腌制工艺与南北蔬菜差异,体现了对民间饮食文化的深入关注。全诗由物及人、由北及南,最终归于乡愁与友情,将饮食之微与风土之大巧妙融合。语言质朴而信息丰富,是屈大均以诗为文、以诗存志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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