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苧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又凄凉,上端水,天寒犹宿。

又是凄凉时节,上端水之上,天寒地冻仍要露宿。

家园正吐、朵朵红梅紫菊。

家园中正绽放着一朵朵红梅紫菊。

苦饥龋、向人求食愧麋鹿。

苦于饥饿难忍,向人求食自愧不如麋鹿。

无禄。为沙田,阙白露、秋分秥谷。

没有俸禄。因沙田贫瘠,错过了白露秋分种秥谷的时节。

秋收又无,云子依稀一斛。

秋天又没有收成,白米不过区区一斛。

留作糜、芋魁兼煮如肥肉。

留下煮粥,芋头块茎一并煮来当作肥肉。

空腹。肝肠地锦,咳唾天花,不堪平卖,持作高堂水菽。

空腹难忍。肝肠如地锦草般纠结,咳唾虽如天花般珍贵,却不堪变卖,只能权作奉养父母的水菽之资。

当此际萧条,有惭僮仆。

当此萧条之际,愧对家中僮仆。

哀蝉咽咽,与悲弦不断,怨箫相续。

哀蝉呜咽,与悲弦不断相和,怨箫声声相继。

欲返巾车,雪霰频飞,催驾黄犊。

想要驾车归隐,雪霰频频飞落,催促黄犊前行。

是处穷途,老去还多哭。

到处是穷途末路,年老了还要多哭几场。

赏析

题解
此词以「白苧」为调,写居家困窘之苦。词人归乡后正值天寒岁暮,家园虽有梅花菊花,却苦于饥馑,不得不向人求食。词中详述田产歉收、粮食匮乏的窘境,以及不得不以芋魁充饥、变卖才华谋生的屈辱,最终以「是处穷途,老去还多哭」作结,沉痛至极。屈大均为明末遗民,不肯仕清,贫困潦倒,此词正是其遗民生活的真实写照。

逐句解读
「又凄凉,上端水,天寒犹宿」——又是凄凉时节,上端水之上,天寒地冻仍需露宿。起笔即写凄凉。

「家园正吐、朵朵红梅紫菊」——家园中正绽放着一朵朵红梅紫菊。花虽美而人苦饥,以美景反衬哀情。

「苦饥龋、向人求食愧麋鹿」——苦于饥饿难忍,向人求食自愧不如麋鹿。麋鹿尚可自由觅食,人反不如之。

「无禄。为沙田,阙白露、秋分秥谷」——没有俸禄。因沙田贫瘠,白露秋分时节错过了种秥谷的农时。细述歉收之因。

「秋收又无,云子依稀一斛」——秋天又没有收成,白米不过区区一斛。云子指白米,一斛为数甚少。

「留作糜、芋魁兼煮如肥肉」——留下煮粥,芋头块茎一并煮来当作肥肉。以芋代肉,苦中作乐。

「空腹。肝肠地锦,咳唾天花,不堪平卖,持作高堂水菽」——空腹难忍。肝肠如地锦草般纠结,咳唾虽如天花般珍贵,却不堪平平变卖,只能权作奉养高堂的水菽之资。才华横溢却换不来温饱。

「当此际萧条,有惭僮仆」——当此萧条之际,愧对家中僮仆。连下人都养不起,主人的愧疚可想而知。

「哀蝉咽咽,与悲弦不断,怨箫相续」——哀蝉呜咽,与悲弦不断相和,怨箫声声相续。以秋蝉喻己之悲。

「欲返巾车,雪霰频飞,催驾黄犊」——想要驾巾车归隐,雪霰却频频飞落,催促黄犊前行。欲归隐而天不允。

「是处穷途,老去还多哭」——到处都是穷途末路,年老了还要多哭几场。结句痛彻心扉。

艺术手法
全词以「苦饥」为线索贯穿,从饥之因(沙田歉收)到饥之状(芋魁代肉、空腹难忍),再到饥之痛(才华难卖、愧对僮仆),层次清晰。

「红梅紫菊」之艳与「苦饥龋」之苦形成强烈反差,以乐景写哀更增其哀。

「肝肠地锦,咳唾天花」取喻新奇——地锦草喻肠之纠结,天花喻才之珍贵,而两者皆不堪售卖,才华与贫贱的矛盾由此凸显。结尾「是处穷途,老去还多哭」化用阮籍穷途之哭,将个人困顿升华为遗民悲慨,言有尽而意无穷。

总体评价
此词直写饥寒之苦,不事雕饰,字字血泪。词人以花反饥、以才反贫,在反差中凸显遗民处境之惨烈。

「不堪平卖,持作高堂水菽」一句最为沉痛:才华如天花而不堪变卖,只得勉强供养父母,斯文扫地之痛溢于言表。结句化阮籍哭穷途为老去多哭,遗民之悲更深一层。全词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力量充沛,堪称遗民词中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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