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述
明末清初 · 屈大均
译文
昨日犹孩笑,萱堂七箸边。
昨天还在母亲身边像孩童般欢笑,在母亲的餐桌旁。
免怀头白日,伤性血衰年。
免于怀念要到头发白了的时候,伤害天性是气血衰弱的年纪。
苦请终无帝,穷呼岂有天。
苦苦哀求终究没有天帝回应,穷极呼喊哪里有天理。
代身如可得,争赴是黄泉。
如果能以身代母,争相奔赴的便是黄泉。
白头初失乳,依怙更无时。
白发人初次失去慈母,依靠庇护再也没有了。
已恨全归晚,还伤反哺迟。
已经恨不能早日全身归养,更悲伤反哺太迟。
鹿犹衔美草,鹃欲化空枝。
鹿尚且口衔美草供养父母,杜鹃想要化为空枝上的鸟。
泪逐霜华落,沾濡不自知。
泪水随着霜花落下,沾湿了衣襟自己都不知道。
新为无母子,六十始婴啼。
刚刚成为没有母亲的孩子,六十岁才开始像婴儿一样啼哭。
哭向天边断,魂随地下迷。
哭声向着天边断绝,魂魄追随到地下也迷了路。
林乌飞引鷇,野鹿食鸣麑。
林中的乌鸦飞来引导雏鸟,野鹿喂养鸣叫的小鹿。
我独伤何恃,徬徨日影西。
我独自悲伤无所依靠,彷徨徘徊直到日影西斜。
欲爱终无日,匆匆大耋年。
想要尽孝终究没有日子了,匆匆到了八九十岁的年纪。
犹惊惟喜惧,最忆是餐眠。
还在惊心只有欢喜和恐惧,最忆念的是母亲的饮食安眠。
月上杯圈设,花开几杖迁。
月上时分杯圈还在陈设,花开时节几杖已经迁移。
那能相哺食,更乐乳鸠天。
怎能再相互哺食,更享受雏鸠在母翼下的天伦之乐。
早寡陶婴似,艰贞五十春。
早年丧夫如同陶婴,艰贞守节五十个春秋。
未亡黄鹄苦,垂老白华贫。
未亡人如黄鹄般苦苦守节,到了垂暮之年白华之养依然贫困。
养志惟高尚,忘忧是隐沦。
养志之道唯有高尚其事,忘忧之法是隐沦于世。
期颐曾未得,有憾昊天仁。
百岁高寿未曾得到,遗憾老天不够仁慈。
手泽芳菲尽,啼痕作露华。
手泽的芳香已经消尽,啼哭的泪痕化作了露华。
薤非长命草,萱是断肠花。
薤草不是长命之草,萱草是断肠之花。
风树无多地,泉台自一家。
风树之悲没有多余的余地,泉台之下自成一家。
双鸾生死孝,总欲殉黄沙。
一对儿女无论生死都尽孝道,总想追随母亲殉于黄沙之下。
无以为忠养,清贫似素秋。
没有办法以忠心来奉养,清贫如同素秋一般。
双鬃陶母尽,一缕敬姜留。
双鬓为陶母之教而斑白尽去,一缕贞节如敬姜般留存。
雀舌馀茶盌,蛛丝满药篝。
茶碗中残留着雀舌茶,药篝上结满了蛛丝。
菇斋过九十,馨洁愧兰羞。
吃斋茹素过了九十年,馨香洁净愧对兰羞之祭。
自今憎佛日,悔乞白毫光。
从今以后憎恨佛诞之日,后悔曾祈求佛的白毫之光。
大忌逢佳节,终身恨法王。
最忌讳逢上佳节日,终身怨恨法王。
音容归寂灭,体魄合鸿荒。
音容归于寂灭,体魄合于鸿荒。
咫尺慈威失,庭闱在北邙。
咫尺之间慈母的威仪已经失去,庭院深闺只在北邙山上。
匍匐开泉路,坟成马鬣时。
匍匐着开辟通往黄泉的路,坟墓修成马鬣封的形状。
乌衔凝血土,猿挂断肠枝。
乌鸦衔着凝血的泥土,猿猴挂在断肠的枝头。
合骨先公速,迎魂故宅迟。
合葬于先父墓旁要尽快,迎接亡魂回故宅却已迟了。
弟兄交手哭,中路作孤儿。
兄弟们握着手痛哭,半路上成了孤儿。
祔葬从先子,高曾接墓田。
附葬跟随先父,与高祖曾祖的墓田相接。
泪枯松柏日,哀断蓼莪天。
泪水在松柏成荫之日枯竭,哀痛在蓼莪之诗的天中断肠。
同穴重封树,如堂一几筵。
同穴重新封土植树,如同堂上设一几筵。
罗威吾欲作,没齿白杨边。
我要像罗威那样,终生守在白杨树边的墓旁。
赏析
题解
此诗是屈大均为悼念母亲而作的组诗「哀述」,共十一首。诗人以极其悲痛的笔调,逐层铺写丧母之痛:从幼时依偎母亲身旁到老年失母的凄凉,从母亲守节抚育的艰辛到临终不能尽孝的愧疚。诗中大量运用乌鸟反哺、鹿衔草、杜鹃啼血等意象,将丧母之痛写得淋漓尽致。全诗感情真挚浓烈,是屈大均悼亡诗中最为沉痛的一组。
逐句解读
「昨日犹孩笑,萱堂七箸边」——昨日还如孩童般欢笑,在萱堂母亲的七箸旁边。
「免怀头白日,伤性血衰年」——免怀之年已是白发苍苍,伤心至极气血衰颓之年。
「苦请终无帝,穷呼岂有天」——苦苦祈求终究无帝天应答,穷极呼号岂有天道可言。
「代身如可得,争赴是黄泉」——如果能以身代母,争相赴往黄泉也甘愿。
「白头初失乳,依怙更无时」——白头之人初次失去慈母,再无依怙之时。
「已恨全归晚,还伤反哺迟」——已经恨全归太晚,更伤反哺太迟。
「鹿犹衔美草,鹃欲化空枝」——鹿尚且衔美草奉母,杜鹃欲化空枝啼血。
「泪逐霜华落,沾濡不自知」——泪水追随霜华落下,沾湿衣襟也不自知。
「新为无母子,六十始婴啼」——新近成了无母之子,六十岁才像婴儿般啼哭。
「哭向天边断,魂随地下迷」——哭声向天边断绝,灵魂追随到地下也迷茫。
「林乌飞引鷇,野鹿食鸣麑」——林中乌鸦飞翔哺育幼鸟,野鹿进食鸣叫幼鹿,反衬自己失母之悲。
「我独伤何独伤何恃,徬徨日影西」——我独伤无所依靠,徬徨直到日影西斜。
「欲爱终无日,匆匆大耋年」——想要尽孝终无日子,母亲匆匆到了大耋之年。
「犹惊惟喜惧,最忆是餐眠」——仍然惊心只有喜惧,最忆的是母亲的餐眠。
「月上杯圈设,花开几杖迁」——月上之时杯圈设祭,花开之时几杖迁移。
「那能相哺食,更乐乳鸠天」:怎能再相互哺食,更乐乳鸠之天呢。
「早寡陶婴似,艰贞五十春」——早年守寡如同陶婴,艰贞度过了五十个春天。
「未亡黄鹄苦,垂老白华贫」——未亡人的黄鹄之苦,垂老之年的白华之贫。
「养志惟高尚,忘忧是隐沦」——养志唯有高尚,忘忧则是隐沦。
「期颐曾未得,有憾昊天仁」——期颐之年未曾得到,有憾于昊天不仁。
「手泽芳菲尽,啼痕作露华」——手泽芳菲已尽,啼痕化作了露华。
「薤非长命草,萱是断肠花」——薤不是长命之草,萱草却是断肠之花。
「风树无多地,泉台自一家」——风树之悲没有多少余地,泉台之中自成一家。
「双鸾生死孝,总欲殉黄沙」——双鸾生死之孝,总想要殉于黄沙。
「无以为忠养,清贫似素秋」——无法忠养母亲,清贫如同素秋。
「双鬃陶母尽,一缕敬姜留」——双鬓如陶母般耗尽,一缕如敬姜般留存。
「雀舌馀茶盌,蛛丝满药篝」——雀舌茶只剩茶碗,蛛丝布满药篝。
「菇斋过九十,馨洁愧兰羞」——茹斋过了九十,馨洁之感愧对兰羞。
「自今憎佛日,悔乞白毫光」——从今憎恨佛日,后悔乞求白毫之光。
「大忌逢佳节,终身恨法王」——大忌逢到佳节,终身怨恨法王。
「音容归寂灭,体魄合鸿荒」——音容归于寂灭,体魄合于鸿荒。
「咫尺慈威失,庭闱在北邙」——咫尺之间慈威失去,庭闱之母已在北邙。
「匍匐开泉路,坟成马鬣时」——匍匐着开辟泉路,坟成马鬣之形时。
「乌衔凝血土,猿挂断肠枝」——乌鸦衔着凝血之土,猿猴挂在断肠之枝。
「合骨先公速,迎魂故宅迟」——合骨随先公之速,迎魂归故宅之迟。
「弟兄交手哭,中路作孤儿」——弟兄交手痛哭,中路成了孤儿。
「祔葬从先子,高曾接墓田」——祔葬随从先父,高曾祖墓田相接。
「泪枯松柏日,哀断蓼莪天」——泪枯于松柏之日,哀断于蓼莪之天。
「同穴重封树,如堂一几筵」——同穴重新封树,如堂中设一几筵。
「罗威吾欲作,没齿白杨边」——我要作罗威,没齿守在白杨树边。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