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稼轩留守相公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
明末清初 · 钱谦益
译文
师弟恩三纪,君臣谊百年。
师弟之恩延续了三十六年,君臣之义维系了百年之久。
哀音腾粤地,老泪洒吴天。
哀痛的消息传遍粤地,老泪洒落在吴天之下。
杀气南条急,妖氛北户缠。
杀气在南方急迫蔓延,妖氛在北方的门户缠绕不散。
行宫逾越峤,留守限灵川。
行宫越过了越地的山岭,留守被阻隔在灵川。
仓卒闻风溃,逡巡厝火然。
仓促之间军队闻风溃散,犹豫不决时火已燃起。
操戈乘内间,解甲起中权。
有人乘内乱之机操戈相向,中军主帅却解甲而起。
卷土心仍壮,凭城誓益坚。
卷土重来之心依然壮烈,据城而守的誓志更加坚定。
喧呼齐辫发,奋击祇张拳。
喧呼呐喊齐齐辫发,奋勇搏击只凭赤手空拳。
刀锯徒为尔,冠裳正俨然。
刀锯之刑对你也是徒然,衣冠穿戴依然端正庄重。
归元髯上磔,嚼齿爪中穿。
头颅已落而胡须犹然竖立如磔,咬碎牙齿指甲中穿。
荀偃含犹视,张巡起欲旋。
如荀偃含恨犹然怒目而视,如张巡倒下后又要站起来旋转战斗。
扬扬神不乱,琅琅语争传。
气概昂扬神志不乱,朗朗的话语被人们争相传颂。
徒抱衔须痛,谁能咶血怜。
徒然怀抱衔须之痛,谁能以舔血之悲来怜惜。
伤心寝门外,为位佛镫前。
在寝门之外伤心哀悼,在佛灯之前设位祭奠。
一恸营魂远,三号涕泗涟。
一恸之下魂魄已远去,三声号哭涕泪涟涟。
修门归漠漠,故国望姗姗。
归向修门之路渺茫遥远,遥望故国却迟迟难至。
虞殡歌休矣,巫阳筮予焉。
送葬的挽歌已经休止,巫阳为此占卜又将如何。
吴羹凄象设,楚些怆蝉联。
吴地的羹汤供奉着凄凉的遗像,楚辞的招魂辞悲伤连绵不绝。
魂复新遗矢,神栖旧坐毡。
魂魄重新降临新的祭奠,神灵栖止在旧日坐过的毡垫上。
灵衣风肃肃,幽啸雨溅溅。
灵衣在风中肃肃作响,幽魂的啸声伴着淅淅雨声。
清夜前除酒,明镫近局筵。
清夜在阶前洒酒祭奠,明灯照亮近旁的席宴。
逢迎伤剪纸,送别忍烧船。
迎接亡灵时伤心灵剪纸,送别之际忍痛烧化纸船。
黄鸟身其百,青龙岁半千。
黄鸟哀歌之身已历百次,青龙纪年已过半千。
四游余渺莽,八翼罢腾骞。
四方遨游只余下渺茫空旷,八翼之飞也停止了腾举。
飞铁兵轮重,为铜物冶全。
飞溅的铁水铸成沉重的兵轮,化为铜质之物在冶炼中全备。
庚寅徵揽揆,辛卯应灾躔。
庚寅年征验星象历数,辛卯年应验了灾异的星躔。
剑去梧宫冷,刀投桂水煎。
宝剑离去后梧宫变得冷落,刀投入桂水之中煎煮。
训狐宵叫啸,婴蜺昼连蜷。
枭鸟在夜间叫啸不止,虹霓在白日蜷曲相连。
斗涧龙伤血,崩崖蜃吐涎。
山涧中苍龙受伤流血,崩塌的悬崖上蜃龙吐出涎沫。
拊心看迸裂,弹指省轰阗。
捶胸痛看心碎迸裂,弹指之间省悟到声势轰阗。
攀附龙门迥,追陪鹤盖连。
攀附龙门高远之境,追随陪伴鹤盖车盖相连。
园林规绿水,屋宇带红泉。
园林规划着绿水环绕,屋宇依傍着红色泉水。
一饭常留客,千金不问田。
一顿饭也常常留客共餐,千金之资也不去经营田产。
以忙消磈垒,及夏领芳妍。
以忙碌消解胸中郁结,到了夏天领赏花木芳妍。
日落邀宾从,舟移沸管弦。
日落时分邀请宾客随从,移舟之时管弦之声沸腾。
丹青搜白石,杖屦撰松圆。
搜罗丹青妙手如白石,扶杖著文如同松圆。
齿马成吾老,童乌忆汝贤。
齿落马瘦已成我衰老之态,如童乌般追忆你的贤才。
兔园温句读,蛾子学丹铅。
在兔园中温习句读之学,如幼蛾般学习丹铅点勘。
枕膝应传喜,登楼独许玄。
枕膝而谈应传喜悦之情,登楼远望唯独许可玄远之志。
青春凭騕袅,白首托夔蚿。
青春年华凭借骏马奔腾,白首之年寄托于夔蚿相伴。
桃李西江宰,梧桐左掖员。
如桃李满天下任西江之宰,如梧桐栖凤凰居左掖之员。
裂麻心胆赤,恤纬鬓毛宣。
撕裂麻衣表明赤诚之心胆,忧国恤民已至两鬓斑白。
北寺偕书狱,西曹互橐饘。
在北寺一同书写狱中状词,在西曹相互馈送食粮。
朱游和药切,黄霸授经专。
如朱游殷切地调和药石,如黄霸专心地传授经义。
铜马神州沸,金鸡密网蠲。
铜马军起神州沸腾,金鸡大赦密网得以免除。
甘陵录牒寝,元祐党碑镌。
甘陵党人的名册被搁置,元祐党人的碑石被镌刻。
北阙惊传火,东郊狎控弦。
北阙惊传烽火燃起,东郊亲近操弓射箭之人。
帝车俄运转,天步久迍邅。
帝车忽然运转改变方向,天命之步长久困顿难行。
鳌足倾三极,龙胡断八埏。
巨鳌之足倾覆了三极,龙须断裂于八方边埏。
关山留北顾,宗祏寄南迁。
关山之地仍留有北顾之忧,宗庙社稷寄托于南迁之途。
江左朝廷小,交南节钺偏。
江左的朝廷狭小局促,交南的节钺偏居一隅。
风云天路偪,翼戴本支便。
风云变幻天路逼仄狭隘,翼戴宗室本支倒也便利。
宗泽回銮表,刘昆劝进笺。
如宗泽上表请求回銮,如刘昆上笺劝进。
岭边求日月,规外别坤乾。
在岭边寻求日月之明,在常规之外另辟乾坤。
翼轸开营壁,湘漓抵涧瀍。
翼轸星宿之间扎营设壁,湘江漓水如同涧水瀍水。
只身支浩劫,赤手捧虞渊。
孤身一人支撑着浩大劫难,赤手空拳捧起将落的太阳。
插羽钩庸蜀,分茅铒益滇。
插上羽书征调庸蜀之地,分封茅土笼络益州滇地。
黄农罗种落,邕桂簇戈鋋。
黄帝神农的后裔分布各族部落,邕州桂州聚集着戈矛兵器。
青犊乌仍合,红巾蚁并缘。
青犊军与乌合之众仍然汇合,红巾军如蚂蚁般攀援并进。
反王收魏豹,别将置梅鋗。
反叛之王收服了魏豹,另设将领安置了梅鋗。
白象扶丹毂,乌蛮曳彩旃。
白象扶持着朱红的车毂,乌蛮之人拖曳着彩色的旌旗。
庐儿宿卫直,厮养彻侯骈。
家仆宿卫当值守卫,厮役之辈也封侯并列。
画诏行营里,除官御览先。
绘制诏书在行营之中,任命官员须先经御览。
两宫汤药使,中禁洗儿钱。
两宫遣使赐送汤药,中禁之内赐予洗儿之钱。
一旅基将肇,三分业未竣。
一旅之师基业将要开创,三分天下的事业尚未完成。
连鸡惛蚌蛤,咥虎玩腥膻。
如连在一起的鸡群般糊涂,如贪吃的猛虎玩弄腥膻之物。
画地翔河鸟,婴城坠纸鸢。
画地为牢却如河上飞鸟翱翔,困守孤城如坠落的纸鸢。
执冰嘻狒狒,投缒引蠕蠕。
手执冰块嬉戏如同狒狒无知,放下绳索引蠕蠕之敌入城。
履善穷江表,庭芝殉海(缺字)。
文天祥在江表穷途末路,李庭芝殉国于海疆。
誓书申决绝,望拜告精虔。
誓书重申决绝之志,望空拜祭以告精诚虔敬。
目裂光如炬,膋藏血化殷。
目光迸裂如火炬般明亮,膏血之中鲜血化为殷红。
花门剺面改,藤帽枕尸还。
花门之族割面改容哀悼,戴着藤帽枕着遗体归还。
青草迎飞旐,黄茅拥过輲。
青草地上迎接着飞扬的灵幡,黄茅丛中簇拥着经过的丧车。
虚祠包箬饭,峒祭卜筳篿。
简陋祠堂供奉着竹箬包裹的饭食,峒民祭祀时进行占卜筳篿。
故岭虞山似,新愁桂岭牵。
旧日山岭似虞山一般,新的愁绪被桂岭牵系。
丹心石路折,皓魄火云鲜。
赤诚之心在崎岖石路上折断,皎洁的魂魄在火云中分外鲜明。
尽说南朝李,何惭东海田。
人人都说南朝李侍中,又何逊于东海田横。
铸金身故在,刻木首非捐。
铸金塑像身躯依然存在,刻木为首并未捐弃。
列列羞祈死,淹淹笑祝延。
烈烈英魂宁死也不求苟活,淹淹残喘之辈却笑人祈求长寿。
葭灰阳解駮,火井焰浮烟。
葭灰飞动阳气渐渐消解驳杂,火井中火焰浮起青烟。
错莫嘶泥马,分明叫杜鹃。
泥马错落嘶鸣不止,分明听到杜鹃啼叫归去。
朔方唐故事,纶邑夏前编。
朔方之事如同唐代旧典,纶邑之邑如同夏朝前编。
率土诚延伫,敷天忍弃捐。
普天之下诚然翘首期盼,满朝天下怎忍心弃之不顾。
云旗翻毕口,星矢直狼肩。
云旗翻卷于毕宿之口,星矢直指天狼之肩。
壁垒分行阵,雷风合弭鞭。
壁垒分明排列成阵,雷风交会止息战鞭。
白山崖倒侧,墨水浪平填。
白山的山崖倾倒侧翻,墨水的波浪被平填。
鹑尾南回越,旄头北扫燕。
鹑尾星次向南回归越地,旄头星向北扫荡燕地。
誓师三后所,饮御五车边。
在三位先君的灵位前誓师,在五车星旁饮御犒赏。
改葬新班剑,舆尸故马鞯。
改葬时赐予新的班剑仪仗,运载灵柩用的是旧日马鞯。
羽门颁綟绶,麟阁列貂蝉。
羽门颁发绿色绶带,麟阁之上排列着貂蝉冠的功臣。
画壁雕戈动,祠堂兕甲县。
画壁上的雕戈仿佛在舞动,祠堂中的兕甲悬挂着。
传芭歌沓沓,荐荔鼓鼘鼘。
传递芳草歌声此起彼伏,供奉荔枝鼓声深沉有力。
后死身余几,先生腹尚便。
后死之人身体还剩几多,先生您的腹中却仍便便满腹经纶。
不成升屋哭,弥想对床眠。
不能升上屋顶号哭招魂,更加想念与你对床而眠的时光。
单孑留形影,凄凉度陌阡。
形单影只只留下身影,凄凉地走过田间陌上。
鸡窗言仿佛,蛛匣字蜿蜒。
书窗前的话语依稀仿佛,蛛网蒙封的匣中字迹蜿蜒。
西第花犹发,东皋草欲芊。
西边宅第的花还在开放,东边田野的草将要茂盛。
经过光景眩,识路梦魂颠。
经过时往日光景令人目眩,认得旧路梦魂颠倒迷离。
太息看梁栋,沉吟仰屋椽。
长叹一声望着梁栋,沉吟之间仰望屋椽。
移山谁负畚,蹈海可乘艑。
移山搬土谁来背负畚箕,蹈海之行可否乘坐大船。
守器纡奔问,余皇肆溯沿。
守护宗器而纡回奔赴问讯,余皇大船任意溯流沿行。
祝予双泪涸,将伯寸心㾓。
祈祝于你双泪已经哭干,求助将伯寸心疼痛不止。
长夜歌将阕,穷尘恨始湔。
漫漫长夜歌声将要结束,穷途的遗恨才刚刚洗雪。
荡阴《三士》咏,蜀国《八公》篇。
如荡阴三壮士之歌咏,如蜀国八公之诗篇。
乡梦凭温序,哀词属马汧。
乡关之梦凭温序之笔回归,哀悼之词属于马汧之哀。
降神天意远,养士国恩绵。
降下神灵天意深远,养士之德国恩绵长。
汗竹新书史,浇花近扫阡。
汗青竹简书写新的史书,浇花祭扫在近处的墓阡。
明明老眼在,拭目向空玄。
分明老眼尚在,拭目凝望那空玄苍天。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哭稼轩留守相公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是吴伟业悼念史可法的五言长篇排律。全诗一百十韵,用一千一百字,写史可法(号稼轩)留守南京壮烈殉国的悲壮。从守御南京到力战殉国,从扬州十日到南明覆亡,全面叙述了史可法的忠勇与壮烈殉国。
逐句解读
此诗篇幅极长一百十韵,择其要者解读。
「首序」述写作缘由:痛哭稼轩留守相公殉国。
「南渡经营始」写南渡之初经营。
「留都根本重」写南京根本之重。
「独当江面险」写独当江面之险。
「誓众身先士」写身先士卒。
「临危节更坚」写危难更坚。
「慷慨吞吴势」写慷慨之气。
「孤城赴死期」写孤城赴死。
「巷战千人溃」写巷战溃败。
「全家赴水死」写全家殉难。
「碧血千年在」写碧血长存。
「青史一字褒」写青史褒奖。
「国亡身乃殉」写国亡殉身。
「忠在节逾高」写忠节愈高。
「至今遗庙貌」写遗庙存貌。
「千载仰风涛」写千载仰慕。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言排律一百十韵写壮烈殉国。
"孤城赴死期"以孤城赴死写壮烈——孤城之中赴死之期已定,是壮烈最决然的表白。
"碧血千年在,青史一字褒"以碧血青史写忠烈——碧血千年犹在,青史上一字褒奖,是忠烈最永恒的铭刻。
"国亡身乃殉,忠在节逾高"以国亡殉身写忠节——国家灭亡才以身殉,忠义在节操愈高,是忠节最崇高的升华。
总体评价
此诗以一百十韵五言排律写史可法殉国。
"国亡身乃殉,忠在节逾高"是全诗的核心——国家灭亡才以身殉国,忠义在而节操愈高,是对史可法最崇高的赞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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