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杂纪二十六首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铃柝鸣终夜,星河耿暮秋。
巡夜的铃柝之声响彻长夜,秋夜的星河在暮秋的天际格外明亮。
但令圭未玷,休问杼曾投。
只要我的品行如白玉般无瑕无玷,就不必在意那不实的罪名是否加身。
东海仍秦帝,南冠号楚囚。
东海之上秦帝的统治依然如故,我如南冠楚囚般自称亡国之囚。
此身翔不下,何处学轻鸥。
我此身虽困却志不降伏,怎能去学那随波逐流的轻鸥。
土室分东半,疏篱别作房。
土室仅分得东边一半,用稀疏的篱笆隔成小间作房。
灶烟凝几研,窗雨滴帷床。
灶间的炊烟凝结在案几和砚台上,窗外的雨水滴落在帷帐和卧床上。
昼鼠游无惮,宵虫网不妨。
白天老鼠肆无忌惮地出没游走,夜间虫豸结网横行也无人妨碍。
故人知更甚,消息隔重墙。
故友们知道我的苦况更加深重,但消息被重重墙壁所阻隔。
把钓时临水,为园少近郊。
回忆往日时常临水垂钓,在近郊开辟小小的菜园。
本非羊慕蚁,真有鹿悬庖。
我本不是那趋炎附势之徒,却真如鹿被悬挂在庖厨之中。
多病寻方药,无才愧易爻。
多病之身到处寻求方药,自叹无才堪比易卦的智慧。
古今同一梦,玄白不须嘲。
古往今来不过同一场大梦,玄妙与浅白之间无需相互嘲笑。
圜扉今半月,佳节报重阳。
入狱牢门已有半月,正逢重阳佳节的时令。
粤俗人登墓,秋风稼在场。
按广东风俗人们在重阳扫墓,秋风中庄稼已经收在场院。
天遥唯见雁,地苦已飞霜。
天空遥远只见南归的大雁,地上凄苦已经降下了飞霜。
书札询儿辈,溪花几处黄。
书信中询问儿辈们,溪边的菊花已开了几处泛黄。
今年月食既,叠向夏秋看。
今年出现了月全食,夏秋两季接连可以看到。
晦魄冥无色,虚轮侧未安。
月魄暗冥失去光泽,虚轮倾斜不得安宁。
阴消如有象,候满欲何端。
阴气消长似有征象可寻,月候盈满又将走向何端。
三复修刑戒,能无儆有官。
反复思量古人修刑的告诫,怎能不让为官之人警醒。
南生期免戮,葛相戒求闻。
南方之人只期免于杀戮,如诸葛亮相戒不求闻达于诸侯。
一自违丹阙,唯知恋白云。
自从离开了朝廷丹阙,只知眷恋山中的白云。
蝉无遮噪叶,豹有害身文。
蝉没有遮蔽的叶子只能曝露噪鸣,豹因身上的花纹而招致杀身之祸。
将老婴缧绁,深惭父母坟。
年将老去却被缧绁囚系,深感惭愧于父母的坟茔。
柳底看棋出,篱门步月开。
在柳荫下看人下棋,从篱门前踏着月色散步。
偶因闲得乐,旋以寂生哀。
偶尔因闲适而得到片刻乐趣,旋即又因寂寞而生出悲哀。
世岂祥凶物,人应弃死灰。
世间哪有什么祥瑞凶险之物,人应当弃绝一切如同死灰。
如何文字债,犹到狱中来。
怎奈文字的罪债,竟然追到了牢狱之中来。
古塔标虞苑,高城号尉佗。
古塔标识着昔日虞苑的所在,高城仍以尉佗的名字为号。
青蝇犹宿昔,黄屋久消磨。
青蝇依旧如从前般嗡嗡飞集,帝王的黄屋却早已消磨殆尽。
午梦书能送,秋吟酒易多。
午间的梦境靠读书来打发,秋日吟诗饮酒容易过量。
死生闻有命,缄口欲如何。
听说死生自有天命,缄口不言又能怎样。
已是伤心客,那堪太息声。
已经是伤心之人,哪里还承受得住叹息之声。
隔墙来断续,入耳怨分明。
叹息声隔墙断断续续传来,入耳分明能感受到其中的怨恨。
世俗趋倾险,神州尚甲兵。
世俗之人趋向倾轧险恶,神州大地仍在兵戈战乱之中。
何时瞻化日,青草狱门生。
何时才能重见太平的化日,让青草生长在狱门之前。
栩栩梦中蝶,飞飞霜后萤。
如庄周梦蝶般栩栩然在梦中飞舞,又如霜降之后的萤火虫飘飞不定。
半床书共寝,永夜月同醒。
半床书籍与我共卧同寝,漫长的永夜中只有明月与我一齐清醒。
觅纸题新句,笼灯课旧经。
寻觅纸张题写新的诗句,笼着灯研读旧的经书。
已忘身是系,只作户长扃。
已经忘却自己是被囚系之人,只当是闭门独处罢了。
初度寻常度,今兹倍怆神。
生日往常只是寻常度过,今年却倍加伤神。
伤哉居秽地,不敢礼先人。
可悲伤啊身居这污秽之地,不敢祭祀礼拜先人。
乱日生何乐,馀年死与邻。
乱世之中生有何乐趣可言,余生已与死亡为邻。
只愁来世事,难定报恩身。
只愁来世的事情难以预料,这报恩之身如何才能确定。
一旬双讳日,近接我生初。
一旬之内逢到两个先人的忌日,恰近我出生的日子。
泪滴重泉下,身从九死馀。
泪水滴落向九泉之下,自身是从九死一生中幸存。
为禽填苦海,作蠹饱尘书。
愿化为禽鸟去填平苦海,甘作书蠹饱食那蒙尘的书卷。
已比先人老,千秋愧不如。
已经比先人还要年老了,千秋之下深感愧不如之。
九月寒如此,今年闰较催。
九月的寒冷竟至于此,今年闰月催促着时令提前。
萧条天外雨,飞洒粤王台。
萧条的天外飘来冷雨,飞洒在粤王台的遗址上。
风定闻新雁,人来说早梅。
风停息时听到新雁南飞的鸣叫,人们谈论早梅已经开放。
江山寥落处,登望几时开。
江山如此寥落凄凉之处,何时才能登高远望得见开颜。
往哲居忧患,皆为进德门。
往古的哲人身处忧患,都是因为要进德修身之门。
鄙人无意志,一卷自朝昏。
我这鄙陋之人没有远大志向,一卷书从早到晚自遣。
渴得楂梨快,寒加襆被温。
口渴时得到楂梨便觉畅快,寒冷时加上被子便觉温暖。
近邻贤首领,间日送清尊。
近邻有贤达的首领,隔日便送来清酒一杯。
烽火兼舟楫,艰危四十馀。
烽火连天兼有舟楫之劳,艰危困苦已有四十余年。
几为弓外鹄,一葬海中鱼。
几次险些成为弓箭之外的飞鹄,一度差点葬身大海化为鱼鳖。
债岂他生偿,名应狱吏书。
此生的债岂能等到他生偿还,名声应当被狱吏登记在册。
闲来寻旧将,追问乱离初。
闲暇时寻访旧日的将领,追问天下乱离最初的情况。
一夜江城雨,萧萧长鬓华。
一夜之间江城飘起冷雨,萧萧声中鬓发更加花白。
入心鸣万点,为润想千家。
雨声万点敲打在心头,想到千家万户该得此甘霖润泽。
倍助天昏黑,如兼客叹嗟。
雨水加倍助长了天色的昏暗,如同兼有客中游子的叹息嗟怨。
乡园归未得,催尽小梅花。
故乡的田园归去不得,雨水催落了小梅的花瓣。
三旬行万里,奏使旧能任。
三十天行走万里之遥,奏使之任素来能够承当。
驿路无淹骑,秋风有报音。
驿路上不曾淹留骑程,秋风之中有消息传来。
迟留关厄数,速免或他侵。
迟留与否关乎厄运的定数,速速脱免或许可避他祸侵扰。
死地寰中满,为忧岂独今。
死地遍满寰宇之中,为此忧患岂止今日才有。
神签曾信手,消息一阳初。
曾经信手抽得神签,消息应在冬至一阳初动之时。
始日深愁远,而今虑且虚。
起初深以为愁虑尚远,而如今忧虑却已变得空虚。
灰寒终应管,云暗可劳书。
灰寒终究应验了律管的预测,云暗之时尚可劳烦书信传递。
天地心谁见,乾坤莽自如。
天地之心谁人能够看见,乾坤莽然自顾运转如常。
多虑凭天遣,深寒到酒消。
诸多忧虑任凭天命来遣排,深重的寒冷靠饮酒来消解。
掩书吟竟夜,辞客卧终朝。
掩上书卷吟咏了整夜,辞别客人后卧床直到终朝。
霜角思江槛,风铃隔丽谯。
霜晨号角声引我思念江边槛栏,风铃声隔着华丽的谯楼传来。
向来临眺地,红树一萧萧。
向来登临远眺的地方,红叶的树木一片萧萧落下。
举世悲先烈,虚名萃眇身。
举世之人悲悼先烈,虚名却汇聚在我这渺小之身。
局天非一日,画地又何人。
局促于天地之间已非一日,画地为牢的又是何人。
不献邹阳作,终知石父伸。
我不曾献上如邹阳狱中的上书,终究知道石父之冤终会得伸。
从来黄与绮,秦汉未称臣。
从来的商山四皓夏黄公与绮里季,面对秦汉都不曾俯首称臣。
身世犹如昨,风威只觉寒。
身世感觉好似仍在昨日,只觉风威凌厉寒气逼人。
数为百日满,序是一年残。
算来百日的囚期即将届满,时序已到了一年的岁末。
北使归何缓,南音操已阑。
北方的使节归去为何如此迟缓,南音的弹奏已经阑珊将尽。
敝衣行卒岁,省事且为安。
穿着破旧的衣裳度过岁末,少惹事端暂且求个安稳。
春前殇两稚,灾祸不云孤。
春前夭折了两个幼小的孩子,这灾祸不能说是孤零零地来。
岂谓妻孥泪,居然泣老夫。
岂料妻儿的泪水,居然是为老夫我而流。
往来询动履,肥瘦寄衣襦。
家人往来询问我的起居安否,根据肥瘦为我寄来衣襦。
会有生还日,张仪舌在无。
终会有生还的日子,只是不知张仪那样的三寸之舌还在不在。
一岁聿云暮,万方劳未还。
一年将尽已到了岁暮,万方百姓劳苦仍未能还乡。
济师江上戍,转粟雪中山。
济师的军队驻守在江边,转运粮饷穿行于雪山之中。
身等齐民列,名蠲力役班。
我身列于平民的行列,名字已被免去力役之班。
合将经月系,消折半生闲。
合当被囚禁经月之久,消磨折损了半生的闲暇时光。
昨日报春初,今朝是小除。
昨日才刚刚报了春初的消息,今朝已是岁末的小除之日。
旧枯泉脉润,新脱柳芽舒。
旧日干枯的泉脉得到了润泽,新脱壳的柳芽舒展开来。
生态看星鬓,忧端卜历书。
生机只能看那星星点点的白鬓,忧端唯有占卜历书来排遣。
家家勤祀灶,儿女望何如。
家家户户勤于祭祀灶神,儿女们不知在期盼什么。
已歇霏霏雨,初回习习风。
霏霏细雨已经停歇,习习和风初初回转。
日车朝渐北,斗柄夜方东。
太阳之车朝向渐渐北移,北斗星的斗柄夜间正指向东方。
大梦过前事,长愁到老翁。
前尘往事如同大梦一场已经过去,长久的愁绪却一直伴随到老翁。
羁栖频度岁,只欠狱门中。
羁旅栖居频频度过岁月,只差在狱门之中度过了。
岁旦明朝是,天书昨夜归。
明天早晨就是新年岁旦了,天书昨夜已经归来。
岂应违咫尺,无处问恩威。
难道应该违隔在咫尺之间,却无处可问朝廷的恩威。
且学餔糟醉,从嗔食覈肥。
暂且学那餔糟醉酒之态,任凭别人嗔怪我食核而肥。
入春开笑口,不复有危机。
进入春天要开口欢笑,不再有什么危机可忧虑了。
赏析
题解
《狱中杂纪二十六首》是陈恭尹身陷囹圄时所作的组诗,共二十六首五言律诗。陈恭尹为明末抗清殉国志士陈邦彦之子,终生不仕清廷,此诗当为其因事下狱时所写。诗题「杂纪」表明非一时一感,而是狱中生活的多层面记录,涵盖时令节候、怀人思亲、感时伤世、坚守气节等内容。二十六首诗如同一部狱中日记,既有对牢狱生活的细致描写,更有对家国沦亡的深沉悲慨,以及对个人操守的坚定执守。
逐句解读
第一首:「铃柝鸣终夜,星河耿暮秋」,写狱中彻夜闻铃柝之声,仰见秋夜星河明亮,点明深秋夜宿牢中。
「但令圭未玷,休问杼曾投」,用玉不玷和织杼之典,意为只要品行如玉无瑕,不必在意曾被投杼之疑(指不实之罪)。
「东海仍秦帝,南冠号楚囚」,以秦帝喻清廷统治犹在,自比楚囚不忘故国。
「此身翔不下,何处学轻鸥」,写身虽困而志不降,不愿学轻鸥随波逐流。
第二首:「土室分东半,疏篱别作房」,写牢房简陋,土室仅居半间,疏篱隔为小房。
「灶烟凝几研,窗雨滴帷床」,灶烟凝结于案几砚台之上,窗外雨水滴落帷帐卧床,写牢房逼仄潮湿。
「昼鼠游无惮,宵虫网不妨」,白天老鼠肆无忌惮出没,夜间虫豸结网横行,极写牢中秽恶。
「故人知更甚,消息隔重墙」,故人虽知其苦更甚,但消息被重重墙壁阻隔。
第三首:「把钓时临水,为园少近郊」,回忆昔日临水垂钓、近郊营园的闲适生活。
「本非羊慕蚁,真有鹿悬庖」,以羊不慕蚁、鹿悬庖厨为喻,表明自己本非趋利之人,却如鹿之陷入危境。
「多病寻方药,无才愧易爻」,多病之身需寻药方,自叹无才堪比易卦之智。
「古今同一梦,玄白不须嘲」,古今不过一场大梦,玄白之辩无足轻重。
第四首:「圜扉今半月,佳节报重阳」,入狱已半月,正值重阳佳节。
「粤俗人登墓,秋风稼在场」,广东风俗重阳扫墓,秋风中庄稼已入场院。
「天遥唯见雁,地苦已飞霜」,天空遥远只见归雁,地面凄苦已经飞霜。
「书札询儿辈,溪花几处黄」,书信询问儿辈,溪边菊花开了几处。
第五首:「今年月食既,叠向夏秋看」,今年月全食,夏秋两次出现。
「晦魄冥无色,虚轮侧未安」,月魄暗冥无光,虚轮倾斜不安,暗喻时局动荡。
「阴消如有象,候满欲何端」,阴气消长似有征象,月候盈满又将何往。
「三复修刑戒,能无儆有官」,反复思量修刑之戒,怎能不令为官者警醒。
第六首:「南生期免戮,葛相戒求闻」,用南方生还免戮之典与诸葛亮相戒求闻达之意,表明自己只求全身远祸,不求闻达。
「一自违丹阙,唯知恋白云」,自从离开朝廷,只知眷恋山林白云。
「蝉无遮噪叶,豹有害身文」,蝉无叶遮而噪鸣,豹因皮文而遭害,喻才德反为祸端。
「将老婴缧绁,深惭父母坟」,年老却被缧绁所困,深愧于父母坟茔。
第七首:「柳底看棋出,篱门步月开」,柳下看棋,篱门前踏月,写狱中偶尔闲适。
「偶因闲得乐,旋以寂生哀」,偶因闲暇得乐,旋即又因寂寞生悲。
「世岂祥凶物,人应弃死灰」,世间岂有祥凶之物,人应当弃绝如死灰。
「如何文字债,犹到狱中来」,文字之祸竟追至狱中,感慨因文获罪。
第八首:「古塔标虞苑,高城号尉佗」,写广州古迹,古塔标识虞苑,高城以尉佗为号。
「青蝇犹宿昔,黄屋久消磨」,青蝇依然如故,帝王黄屋早已消磨。
「午梦书能送,秋吟酒易多」,午间以书送梦,秋日吟诗酒易多饮。
「死生闻有命,缄口欲如何」,死生有命,缄口不言又能如何。
第九首:「已是伤心客,那堪太息声」,已是伤心之人,哪堪再听叹息声。
「隔墙来断续,入耳怨分明」,叹息声隔墙断续传来,入耳清晰分明。
「世俗趋倾险,神州尚甲兵」,世俗趋向倾轧险恶,神州大地尚在兵戈之中。
「何时瞻化日,青草狱门生」,何时能见太平化日,青草生于狱门之前。
第十首:「栩栩梦中蝶,飞飞霜后萤」,如庄周梦蝶般栩栩,又如霜后萤火虫飘飞。
「半床书共寝,永夜月同醒」,半床书与之共寝,永夜中与月同醒。
「觅纸题新句,笼灯课旧经」,找纸题写新诗,笼灯研读旧经。
「已忘身是系,只作户长扃」,已忘却身在囚系之中,只当是闭门独处。
第十一首:「初度寻常度,今兹倍怆神」,生日往常寻常度过,今年却倍加伤神。
「伤哉居秽地,不敢礼先人」,悲伤身居秽地,不敢祭拜先人。
「乱日生何乐,馀年死与邻」,乱世之中生有何乐,余生与死亡为邻。
「只愁来世事,难定报恩身」,只愁来世之事,难以定报恩之身。
第十二首:「一旬双讳日,近接我生初」,一旬之内两个忌日,恰近我生日之时。
「泪滴重泉下,身从九死馀」,泪水滴向九泉之下,自身从九死一生中幸存。
「为禽填苦海,作蠹饱尘书」,愿为禽鸟填平苦海,甘作书蠹饱食尘书。
「已比先人老,千秋愧不如」,已比先人年老,千秋之下愧不如之。
第十三首:「九月寒如此,今年闰较催」,九月如此寒冷,今年闰月催促时令。
「萧条天外雨,飞洒粤王台」,萧条的天外之雨,飞洒在粤王台上。
「风定闻新雁,人来说早梅」,风定时闻新雁飞来,人们谈论早梅开放。
「江山寥落处,登望几时开」,江山寥落之处,何时才能登高远望。
第十四首:「往哲居忧患,皆为进德门」,往哲身处忧患,皆为进德之门。
「鄙人无意志,一卷自朝昏」,自己没有远大志向,一卷书自朝至夕。
「渴得楂梨快,寒加襆被温」,渴时得楂梨而快,寒冷时加被子取暖。
「近邻贤首领,间日送清尊」,邻有贤达首领,隔日送来清酒。
第十五首:「烽火兼舟楫,艰危四十馀」,烽火连天兼有舟楫之劳,艰危已四十余年。
「几为弓外鹄,一葬海中鱼」,几度为弓外之鹄,一度险葬海中为鱼。
「债岂他生偿,名应狱吏书」,此债岂是他生能偿,名声应被狱吏书写。
「闲来寻旧将,追问乱离初」,闲暇寻访旧日将领,追问乱离之初的情形。
第十六首:「一夜江城雨,萧萧长鬓华」,一夜江城之雨,萧萧声中鬓发更加花白。
「入心鸣万点,为润想千家」,雨声万点入心,想象千家得此润泽。
「倍助天昏黑,如兼客叹嗟」,加倍助长天色昏黑,如同兼有客中叹嗟。
「乡园归未得,催尽小梅花」,乡园归去不得,雨催落了小梅花。
第十七首:「三旬行万里,奏使旧能任」,三十日行万里,奏使之任素来能够承担。
「驿路无淹骑,秋风有报音」,驿路不曾淹留,秋风中有消息传来。
「迟留关厄数,速免或他侵」,迟留关乎厄运定数,速免或许避免他祸。
「死地寰中满,为忧岂独今」,死地满布寰中,忧患岂独今日才有。
第十八首:「神签曾信手,消息一阳初」,曾信手抽得神签,消息在冬至一阳初动之时。
「始日深愁远,而今虑且虚」,起初深愁遥远,如今忧虑却已虚化。
「灰寒终应管,云暗可劳书」,灰寒终究应验管律,云暗之时可劳书信。
「天地心谁见,乾坤莽自如」,天地之心谁人能见,乾坤莽然自若。
第十九首:「多虑凭天遣,深寒到酒消」,多虑任凭天命遣排,深寒以酒消之。
「掩书吟竟夜,辞客卧终朝」,掩书吟咏整夜,辞客卧床终朝。
「霜角思江槛,风铃隔丽谯」,霜角声中思念江槛,风铃声隔丽谯传来。
「向来临眺地,红树一萧萧」,向来登临远眺之地,红树萧萧落去。
第二十首:「举世悲先烈,虚名萃眇身」,举世悲悼先烈,虚名却集于渺小之身。
「局天非一日,画地又何人」,局促于天地间非止一日,画地为牢者又是何人。
「不献邹阳作,终知石父伸」,不献邹阳之上书,终知石父之冤伸。
「从来黄与绮,秦汉未称臣」,从来商山四皓之绮里季与夏黄公,秦汉皆不曾称臣。
第二十一首:「身世犹如昨,风威只觉寒」,身世感觉犹如昨日,只觉风威寒冷。
「数为百日满,序是一年残」,算来百日将满,时序已是岁末。
「北使归何缓,南音操已阑」,北使归去为何迟缓,南音弹奏已经阑珊。
「敝衣行卒岁,省事且为安」,敝衣度过岁末,省事求安。
第二十二首:「春前殇两稚,灾祸不云孤」,春前夭折两个幼子,灾祸不能说是孤独。
「岂谓妻孥泪,居然泣老夫」,岂料妻儿的泪水,竟为老夫而流。
「往来询动履,肥瘦寄衣襦」,往来询问起居,肥瘦皆寄衣襦关心。
「会有生还日,张仪舌在无」,终有生还之日,张仪之舌还在不在。
第二十三首:「一岁聿云暮,万方劳未还」,一岁将暮,万方劳苦未还。
「济师江上戍,转粟雪中山」,济师驻守江上,转输粮饷于雪中群山。
「身等齐民列,名蠲力役班」,身列平民之等,名字免去力役之班。
「合将经月系,消折半生闲」,合当被经月囚系,消磨了半生闲暇。
第二十四首:「昨日报春初,今朝是小除」,昨日才报春初,今朝已是岁末小除。
「旧枯泉脉润,新脱柳芽舒」,旧日干枯的泉脉得润,新脱的柳芽舒展。
「生态看星鬓,忧端卜历书」,生机看星星白鬓,忧端占卜历书。
「家家勤祀灶,儿女望何如」,家家勤于祀灶,儿女期盼如何。
第二十五首:「已歇霏霏雨,初回习习风」,霏霏之雨已歇,习习之风初回。
「日车朝渐北,斗柄夜方东」,太阳之车朝渐北移,北斗之柄夜间方东指。
「大梦过前事,长愁到老翁」,前事如大梦已过,长愁一直伴随到老翁。
「羁栖频度岁,只欠狱门中」,羁栖频频度岁,只欠在狱门中度过。
第二十六首:「岁旦明朝是,天书昨夜归」,明日即是岁旦,天书昨夜已归。
「岂应违咫尺,无处问恩威」,岂应违隔咫尺,无处可问恩威。
「且学餔糟醉,从嗔食覈肥」,暂学餔糟醉酒,随人嗔怪食核之肥。
「入春开笑口,不复有危机」,入春开得笑口,不再有危机之忧。
艺术手法
一、用典密织而贴切。诗中大量用典,如「杼曾投」用曾母投杼之典喻不实之罪,「南冠号楚囚」用钟仪之典自比囚徒,「豹有害身文」用豹因皮纹遭害喻才德反为祸端,「邹阳作」用邹阳狱中上书之典,「黄与绮」用商山四皓不臣秦汉之典,皆贴切身份处境,非炫学而是寄慨。
二、对仗工整而自然。二十六首五言律诗对仗极为精工,如「昼鼠游无惮,宵虫网不妨」以鼠虫对写牢中秽恶,「蝉无遮噪叶,豹有害身文」以蝉豹对喻才德致祸,工整中见自然,不显雕琢。
三、细节描写生动真实。牢狱生活细节如「灶烟凝几研,窗雨滴帷床」「昼鼠游无惮,宵虫网不妨」等,真切传达了牢房的逼仄潮湿与秽恶不堪,具有强烈的现场感。
四、组诗结构宏大而有序。二十六首诗以时序推进为主线,从入狱初至岁末除夕,穿插节令变化、怀人思亲、感时伤世等多重主题,构成一部完整的狱中生活史。
总体评价
《狱中杂纪二十六首》是陈恭尹身陷囹圄时的心灵实录,以组诗形式全面展现了明遗民在狱中的精神世界。二十六首诗既是对牢狱生活的细致记录,更是对故国之思、家仇之恨、气节之守的深沉表达。诗中既有对自身遭遇的悲慨,更有对时局动荡的忧虑,既有对先人的愧疚,更有不屈服于命运的坚守。全组诗用典贴切,对仗精工,细节生动,结构完整,堪称明末清初遗民狱中诗的杰作。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