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先墓作六首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白头良已矣,子职竟茫然。

白发苍苍确实已到暮年,为人子的职责终究未能尽到。

负此一抔土,于今四十年。

辜负了这一抔先人之土,至今已有四十年了。

恤忠馀往典,纪事有新编。

存恤忠烈尚有旧日典章可循,纪事已有新的编纂记载。

寂寞松楸下,丰碑谁为镌。

寂寞的松楸之下,谁来为先人镌刻丰碑呢。

文渊犹藁葬,正则且沈身。

父亲犹如文渊阁臣草草埋葬,又如屈原自沉于江。

古者无修墓,非言患难人。

古人本无修葺墓地的说法,但那不适用于患难中的忠烈之人。

报唯存此日,举必念千春。

报答亲恩唯有在今日尽力,一举一动都必须想到千秋万世。

黾勉从微力,伤哉由也贫。

勉力从事以微薄之力修墓,悲伤啊如同子路一般贫穷无力。

不辰吾最甚,十二丧慈闱。

命运不济我最严重,十二岁就失去了母亲。

对食啼葱叶,当秋泣线衣。

面对饭食想起母亲做的葱叶而啼哭,秋天到来看到线衣而流泪。

国忧才隔岁,泉路幸先归。

国难之忧才隔了一年,母亲有幸先赴黄泉免受亡国之痛。

赐葬仍同穴,丝纶灼有辉。

赐予的葬地仍与父亲同穴,朝廷诰命的丝纶灼然有光辉。

峰西频倚杖,一上一徘徊。

峰西频频拄杖登临,每次登上去都徘徊良久。

筋力今如此,馀生能几来。

如今筋力已经衰弱至此,余生还能来几次呢。

彼苍诚有感,积雨喜全开。

上天果真有感应,积雨欣然全部放晴了。

十日松间坐,涛声总是哀。

在松林间坐了十日,松涛之声总是带着哀意。

固安唯至愿,尺寸自经营。

使先人墓地永固安稳是最大心愿,一尺一寸亲自筹划经营。

墓是无穷事,人兼不朽名。

修墓是无穷无尽的事业,人更兼有不朽的名声存世。

发祥如有本,凭吊所从生。

发祥之处如有根源,凭吊便有了所从来的依据。

虽乏青囊术,滕公自得城。

虽然缺少青囊风水之术,但如滕公般终会得到吉地安葬。

万山青不极,旷绝此登临。

万山苍青无边无际,旷绝开阔在此登临远望。

大化自通塞,吾人为古今。

大自然自有通达闭塞之理,我辈由古而今代代相继。

风摇千亩绿,云散一溪阴。

风吹动千亩翠绿,云散去露出一溪荫凉。

转盼皆陈迹,弥伤志士心。

转眼之间一切都成了陈迹,更加令人伤怀志士之心。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恭尹修葺先人墓地后所作,共六首五言律诗。陈恭尹之父陈邦彦为南明抗清殉国烈士,葬事草草,墓地年久失修。诗人白首修墓,既是对先人孝道的践行,也是对忠烈精神的守护。全组诗情感沉郁,将家国之痛与丧亲之悲融为一体,字字血泪,读之令人动容。

逐句解读
第一首:「白头良已矣,子职竟茫然。」白发苍苍确实已到暮年,为人子的职责终究未能尽到。

「负此一抔土,于今四十年。」辜负了这一抔先人之土,至今已有四十年。

「恤忠馀往典,存恤忠烈尚有旧日典章。」恤忠尚有旧日典章可循。

「纪事有新编。」纪事已有新的编纂记载。

「寂寞松楸下,丰碑谁为镌。」寂寞的松楸之下,谁来为先人镌刻丰碑呢。

第二首:「文渊犹藁葬,正则且沈身。」文渊(指其父陈邦彦)犹然草草埋葬,正如屈原(正则)自沉于江。

「古者无修墓,非言患难人。」古人本无修墓之说,但这不适用于患难忠烈之人。

「报唯存此日,举必念千春。」报恩唯有在今日尽力,一举一动必须想到千秋万世。

「黾勉从微力,伤哉由也贫。」勉力从事以微薄之力修墓,悲伤啊如同子路一般贫穷。

第三首:「不辰吾最甚,十二丧慈闱。」命运不济我最严重,十二岁就丧母。

「对食啼葱叶,当秋泣线衣。」面对饭食因想起葱叶而啼哭,秋天到来因线衣而泣。

「国忧才隔岁,泉路幸先归。」国难之忧才隔一年,母亲有幸先赴黄泉免受亡国之痛。

「赐葬仍同穴,丝纶灼有辉。」赐葬仍与父亲同穴,朝廷诰命的丝纶灼然有光辉。

第四首:「峰西频倚杖,一上一徘徊。」峰西频频拄杖登临,每登一次便徘徊良久。

「筋力今如此,馀生能几来。」如今筋力已衰如此,余生还能来几次呢。

「彼苍诚有感,积雨喜全开。」上天果真有感应,积雨欣然全部放晴。

「十日松间坐,涛声总是哀。」在松间坐了十日,松涛之声总含哀意。

第五首:「固安唯至愿,尺寸自经营。」使先墓永固安稳是最大心愿,一尺一寸亲自经营。

「墓是无穷事,人兼不朽名。」修墓是无穷无尽的事业,人更兼有不朽的名声。

「发祥如有本,凭吊所从生。」发祥如有根源,凭吊便有所从来。

「虽乏青囊术,滕公自得城。」虽没有青囊风水之术,但如滕公般终得吉地安葬。

第六首:「万山青不极,旷绝此登临。」万山苍青无边无际,旷绝开阔在此登临。

「大化自通塞,吾人为古今。」大自然自有通塞之理,我辈由古而今代代相承。

「风摇千亩绿,云散一溪阴。」风摇千亩翠绿,云散一溪荫凉。

「转盼皆陈迹,弥伤志士心。」转眼之间一切都成陈迹,更加伤害志士的心。

艺术手法
全组诗以「修墓」为核心事件,以时间与情感两条线索推进:从白首修墓的现实,到追忆丧母之痛的往事,再到登临先墓的当下感受,层次分明。

「文渊犹藁葬,正则且沈身」以屈原比况其父,将家难与国殇联系起来;

「对食啼葱叶,当秋泣线衣」以细小的日常物事触发深切的丧母之痛,笔触细腻;

「转盼皆陈迹,弥伤志士心」以哲理性的感悟收束全篇,将修墓之举升华为对人生无常与志业未竟的深层反思。全篇用语朴素沉挚,不事雕饰而自有感人力量。

总体评价
这组修先墓诗是陈恭尹最为沉痛的作品之一。诗人将孝子之悲与遗民之痛融为一体,以修墓这一具体行为承载了深沉的家国情怀。第三首写丧母之痛尤为动人,以葱叶、线衣等细物入诗,含蓄蕴藉而情真意切。全组诗风格质朴沉郁,继承杜诗「诗史」精神,以个人遭际映射时代悲剧,在明清之际遗民诗中具有独特的艺术价值与文献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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