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其三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君不闻蜀山多阴稀见日,群犬吠之盈万室。

你没听说蜀地山中多云少晴很少见到太阳吗,太阳一出千家万户的狗都对着狂吠。

又不闻野人有妇一目偏,出见举世皆不妍。

又没听说乡野之人有个妻子一只眼偏盲吗,出门看外面的人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美。

是非好恶何有定,昨者高岸今为渊。

是非好恶哪里有定准呢,昨天还是高高的河岸今天就变成了深渊。

劝君且自酣杯酒,劝君不用狂开口。

劝你还是自己痛快喝酒吧,劝你不要轻狂地开口说话。

正言自古有戈矛,上士闻之皆却走。

正直的言论自古以来就像戈矛一样招来祸患,明智之人听到这话都退避了。

赏析

题解
此为《行路难》其三,承接前两首世路艰难的主题,进一步探讨是非善恶的颠倒无常。诗以蜀犬吠日、偏妇嫌丑两个寓言式的典故开篇,揭示世俗偏见与是非颠倒的本质,进而劝人沉默自保。此诗与第一首的恐惧感不同,更侧重于对世道人心的冷峻观察与无奈接受,是清初遗民在高压下的另一种生存智慧。

逐句解读
「君不闻蜀山多阴稀见日」——你没听说蜀地山中多云少晴,很少见到太阳吗?
「群犬吠之盈万室」——太阳一出,千家万户的狗都对着太阳狂吠,蜀犬吠日之典,比喻少见多怪。

「又不闻野人有妇一目偏」——又没听说乡野之人有个妻子一只眼偏盲吗?
「出见举世皆不妍」——出门看外面的人,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不美,因为自己以偏为常,反而以正为异。

「是非好恶何有定」——是非好恶哪里有定准呢?
「昨者高岸今为渊」——昨天还是高高的河岸,今天就变成了深渊,化用《诗经》「高岸为谷,深谷为陵」,言世事无常。

「劝君且自酣杯酒」——劝你还是自己痛快喝酒吧。

「劝君不用狂开口」——劝你不要轻狂地开口说话,沉默自保。

「正言自古有戈矛」——正直的言论自古以来就像戈矛一样招来祸患,正言即正直之言。

「上士闻之皆却走」——上等明智之人听到这话都退避了,却走即退走回避。

艺术手法
诗以「君不闻」「又不闻」的呼告句式引入两个寓言典故,蜀犬吠日与偏妇嫌丑形成互补:前者写因见识局限而以常为怪,后者写因自身缺陷而以正为异。两个典故都指向同一个道理——是非好恶取决于立场与见识,并无客观标准。

「昨者高岸今为渊」以自然变化喻世事翻覆,承接前文的是非之辩,从认识论层面转向存在论层面。后半首以两个「劝君」的排比句转入劝诫,「酣杯酒」与「不用狂开口」构成消极自保的两面:一是饮酒遣怀,一是缄口不言。

「正言自古有戈矛」以比喻揭示说真话的危险,「上士闻之皆却走」以行为反应收束,不说理而理自明。

总体评价
此诗以寓言式典故开篇,以直白的劝诫收束,从感性的喻象到理性的判断,逻辑清晰而有力。蜀犬吠日与偏妇嫌丑两个典故的选择极为精准,前者写群体性的偏见,后者写个体性的偏执,合而观之,则世间一切是非判断的虚妄尽在其中。后半首「正言自古有戈矛」为全诗的警策之句,七字道尽了说真话的代价,在清初文字狱的背景下尤觉沉痛。此诗与其一蟭螟之喻的恐惧不同,更多是对世道的冷眼旁观与无奈退避,两种态度共同构成了遗民在高压下的精神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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