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大司马制府吴公一百韵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北极盱长策,南天眷重臣。

朝廷远望期盼良策,南天眷顾倚重之臣。

节移闽海近,恩及岭头新。

符节移调离闽海更近,恩泽新至岭南之地。

睇望云霓久,沾濡雨露匀。

仰望云霓已经很久,承受雨露恩泽均匀。

旌旗皆改色,闾井自生春。

旌旗都换了颜色,街巷自然生出春意。

地阔衡庐接,星分斗庙邻。

地域辽阔衡山庐山相接,星宿分野斗宿庙宿相邻。

滇流东注海,横浦北封秦。

滇水东流入海,横浦向北封住秦地。

旧俗民瑶杂,遗风邹鲁醇。

旧时风俗百姓与瑶族杂居,遗存的风气如邹鲁般醇厚。

威行千里肃,纲举百城振。

威令行于千里令人敬畏,纲纪举起百城振奋。

文武趋莲府,溪山望画轮。

文武官员趋赴幕府,溪山之间盼望画轮到来。

诗须传乐部,德俟纪贞珉。

诗篇须传于乐部演奏,德行待刻于贞石记载。

往日弦歌暇,清篇字句真。

往日弦歌之暇,所作清雅诗篇字句真切。

飞腾珠不胫,磊落笔如神。

才华飞腾如珠玉不胫而走,笔力磊落如同有神。

世诵吟灯作,官闻酌水贫。

世人传诵灯下吟咏之作,为官只闻饮水的清贫。

孤标诚绝俗,高义久惊人。

孤高的标格确实超绝世俗,高义的声名久已惊人。

法重催科考,时兼荐馑臻。

法令重在催征赋税考核,时节兼有饥荒荐至。

后先羁旧尹,三五及迷津。

先后羁留了旧任官员,三五人陷入迷途。

相戒车前辙,谁从井有仁。

相互告诫前车之鉴,谁肯从井中施仁救人。

赖公垂恻隐,遂得免颦呻。

幸赖吴公垂怜恻隐,于是得以免除愁苦呻吟。

数万金钱负,多年簿责频。

背负数万金钱的债务,多年簿册追责频繁。

下车皆遣去,重任畀于身。

一到任便将债务全部免除,将重任担在自己身上。

汤网开穷鸟,庄波借涸鳞。

如商汤之网开一面放过穷途之鸟,如庄周之车辙给涸辙之鱼以水。

即云于物利,未或以财徇。

虽说对万物有利,却从不以财物殉私。

侠气过朱郭,名流仰乐歅。

侠义之气超过朱家郭解,名流仰慕如乐毅。

各期空冀野,争得望车轮。

各人都期望冀北之野出良马,争相盼望车轮到来。

银烛连开宴,瑶阶九列傧。

银烛连番设宴,瑶阶之上九卿列队相迎。

攀留常累月,酬唱动兼旬。

挽留常常累月经月,诗歌酬唱动辄兼旬。

阳羡多栽茗,江东自足莼。

阳羡多有栽种茶茗,江东自然有足够的莼菜。

四鳃鱼入馔,千日酒沾唇。

四鳃鲈鱼入席为馔,千日美酒沾润嘴唇。

白雪操常凛,芳兰佩自纫。

白雪般的高洁操守常自凛然,芳兰佩饰自己编结。

骥才终必展,龙屈理须信。

骐骥之才终必施展,龙之屈伏按理必当信然。

令誉通黄叟,能声彻紫宸。

美名传通黄发老叟,能声上达天子朝堂。

九重恩破格,万里檄征闽。

朝廷破格施恩,万里传檄征调赴闽。

爰自神明宰,高超岳牧伦。

自从担任神明之宰,高超于岳牧之辈。

六条持法慎,九伐纪功纯。

六条法令持守谨慎,九伐之功纪录纯粹。

堠火飞猿峻,妖氛紫帽屯。

烽火在飞猿岭上燃烧,妖气在紫帽山屯聚。

逆萌生带砺,缓死冀宵晨。

叛逆之萌生于带砺之盟,缓死之望冀求朝夕。

徵士时缄剑,搜财或算缗。

征士有时收剑入鞘,搜刮财物有时算计缗钱。

莫为分玉石,终见共胥沦。

不要分辨玉石好坏,最终一同沉沦。

不枉闻清论,如丝拜御纶。

不枉听闻清正之论,如丝般拜受皇帝诏书。

绣衣明獬豸,高印跃麒麟。

绣衣使臣明辨如獬豸,高悬官印如麒麟跃动。

受节初开府,兼官属代巡。

受符节初建府署,兼管官职属于代巡。

澄清徐揽辔,光霁俨垂绅。

澄清天下徐徐揽辔而行,光风霁月俨然垂绅端立。

一鼓更弦瑟,先移曲突薪。

一鼓作气改弦更张,先移走弯曲烟囱下的柴薪防患未然。

万民歌乐只,多士荷陶甄。

万民歌颂安乐,众多士人承蒙陶冶甄选。

桃李三山遍,韬钤列校悛。

桃李满布三山之地,兵法韬略列校改过。

岛人宵自遁,荒土日加畇。

海岛之人夜间自行逃遁,荒芜土地日益开垦。

边计奇难测,雄功立不泯。

边防之计奇谋难测,雄伟功绩立而不灭。

撝谦师大树,克让协同寅。

谦虚退让如大树将军,克己礼让协同同僚。

忆昨杉关出,将过粤海漘。

回忆昨日出杉关,将要经过粤海之滨。

香花连水驿,涕泣洒山榛。

香花铺满水路驿站,涕泪洒落在山林榛莽间。

父老追邪谷,舆歌继洧溱。

父老追寻到邪谷,百姓歌谣继洧水溱水之畔。

尚思崇俎豆,岂惮走嶙峋。

尚且思慕崇敬祭祀,岂会畏惧行走于嶙峋山路。

岭峤人何幸,皇天若汝亲。

岭峤之人何其有幸,皇天好似亲近于你。

矧当凋瘵后,初过乱离辰。

况且正值凋敝疲弊之后,刚过战乱离散之时。

乡落朝无火,郊原夜有燐。

村落早晨无火炊烟,郊原夜晚有磷火闪烁。

三毛名饭毳,百结号衣鹑。

三毛为名饭食粗劣,百结为号衣衫如鹑衣。

元气公能补,民心愿莫因。

元气吴公能够补益,民心愿望不要因此断绝。

经时虚远想,一旦下高旻。

历时已久空怀远大构想,有朝一日从高天降临。

疾痛难更仆,吁嗟自郁氤。

疾苦痛楚难以更换仆从,吁嗟叹息自然郁结氤氲。

顷从藩镇始,遂使利源湮。

近来从藩镇之乱开始,于是使财利之源湮没。

淩杂供求取,纤毫见怒嗔。

杂乱苛求供需索取,丝毫不如意便见怒嗔。

生民如草芥,王度渐缁磷。

百姓如同草芥,王法度数渐渐暗淡磨损。

丛借还无日,狐威假不驯。

狐假虎威之徒横行还不知何日归还,狐威假借不肯驯服。

骄矜行自绝,骨肉且相狺。

骄横自大终究自取灭亡,骨肉至亲尚且相互吠咬。

竟启东南衅,同归朴灭均。

竟然开启东南战端,同归于尽一同覆灭。

馀波仍污染,囹圄日嚣龂。

余波仍然污染不清,监狱中日益喧闹争辩。

孰市田文义,谁从郑侠陈。

谁来推行田文的义举,谁跟从郑侠呈上流民图。

脂膏原粤物,鞭朴亦吾民。

民脂民膏本属粤地之物,被鞭笞的也是我方百姓。

世幸销兵革,恩宜用抚循。

世间幸而平息战乱,恩泽应当用于安抚体恤。

输将前不易,旸潦近加辛。

输送赋税本来就不容易,旱涝近来更加艰辛。

即尽敲民髓,何裨秉国钧。

即使搜尽民脂民膏,对执掌国政又有何益。

富强须有术,山海况多珍。

富强必须有方法,山海之中况且多珍宝。

夷舶原交市,遐方旧贡蠙。

外国商船原本就有交易,远方旧时进贡珍珠。

有无通物产,声教暨弦夤。

互通有无交流物产,声威教化远播边陲。

盐铁书何密,耕屯计可抡。

盐铁之策何等严密,耕战之计可以选用。

兵民如复合,风俗庶能淳。

军民如果能重新合一,风俗或许能够淳厚。

夫子今豪杰,文章古孟荀。

夫子如今是豪杰,文章可比古代孟轲荀卿。

学能全体用,巧不事组紃。

学问能全体大用,灵巧不从事女红编织。

诗礼趋庭得,风规昔驯遵。

诗礼之道得自趋庭之教,风范规矩昔日恭敬遵循。

先公开棨戟,大节挺松筠。

先父曾开府建节,大节如松竹般挺拔。

善述真无忝,仁声美有洵。

善于继述先志确实无愧,仁声美誉确实存在。

会吹寒谷律,终解捧心颦。

终会吹暖寒谷的律管,终能解去西施捧心之颦。

贱子何为者,其生亦已迍。

我算是什么人,此生也已是困顿。

在金惭跃冶,于木更轮囷。

在金方面惭愧如跃出熔炉,在木方面更是盘旋弯曲不成材。

好著登山屐,常冠折角巾。

喜欢穿登山的木屐,常戴折角头巾。

行藏依草野,出入远城闉。

行止隐居在草野之中,出入远离城门。

欹案看书卧,颓颜揽镜皴。

歪斜着靠在案上看书躺卧,衰老的面容照镜只见皱纹。

何知年冉冉,只爱石粼粼。

哪里知道年岁渐渐老去,只爱石头粼粼有光泽。

东渐曾过浙,西行未到岷。

向东曾经过浙江,向西还未到过岷山。

遥登太行上,亦泛五湖滨。

远远登上太行山,也曾泛舟五湖之滨。

处处闻风烈,超超远世尘。

处处听闻风范壮烈,超然远离世俗尘埃。

溯洄心未已,向往足犹踆。

追慕之心不已,向往之足仍踌躇。

行部干旄出,防边介士蹲。

巡视部属干旄出行,防边甲士蹲守。

飞扬明铁铠,镗鎝响金錞。

飞扬明亮铁甲鲜明,镗鎝作响金錞震天。

并集三江鹢,初停六辔骃。

三江之上鹢鸟云集,六辔之马方才停驻。

霜应生白简,风欲起青蘋。

霜气应生于白简之上,风声欲起于青蘋之末。

北斗瞻今近,南溟气自申。

仰望北斗如今更近,南溟之气自然伸展。

扶携观教化,洗涤待咨询。

扶助携领观察教化,洗涤弊端等待咨询。

幕府多英俊,贤君爱笑嚬。

幕府中多有英俊之才,贤明君子珍惜人才不拘笑颦。

肯容狂狷士,长揖列嘉宾。

肯容纳狂狷之士,作长揖列为座上嘉宾。

赏析

题解
《献大司马制府吴公一百韵》是陈恭尹献给大司马制府吴公的五言排律长诗,共一百韵。此诗为投赠之作,称颂吴公的文武才能、德政惠泽,尤其赞其在两广任上的治绩,包括平息边患、整顿吏治、体恤民生等。诗中亦涉及清初南方政治军事形势,以及对吴公离任赴闽的惜别之情。全诗以颂美为主,但并非谀词虚言,而是结合具体政事,有叙有议,体现了陈恭尹对现实政治的深切关注。

逐句解读
「北极盱长策,南天眷重臣」,开篇以北辰喻朝廷,言朝廷远望长策,南方深倚重臣。

「节移闽海近,恩及岭头新」,吴公节钺移往近闽海之地,恩泽新及岭表。

「睇望云霓久,沾濡雨露匀」,百姓久望如云霓,今得雨露沾濡均匀。

「旌旗皆改色,闾井自生春」,旌旗所至气象一新,里巷之间自生春意。

「地阔衡庐接,星分斗庙邻」,写地域广阔,衡山庐山相接,星宿分野相邻。

「滇流东注海,横浦北封秦」,滇水东流入海,横浦关北扼秦地。

「旧俗民瑶杂,遗风邹鲁醇」,旧俗汉民与瑶族杂处,遗风仍有邹鲁之醇厚。

「威行千里肃,纲举百城振」,威令行于千里肃然,纲纪振举百城响应。

「文武趋莲府,溪山望画轮」,文武官员趋赴幕府,溪山之间望其车驾。

「诗须传乐部,德俟纪贞珉」,诗文须传之乐部,德政当刻于贞珉。

「往日弦歌暇,清篇字句真」,往日弦歌之暇,所吟清篇字句真切。

「飞腾珠不胫,磊落笔如神」,才思飞腾如珠玉不胫而走,磊落之笔如有神助。

「世诵吟灯作,官闻酌水贫」,世人传诵灯下吟咏之作,官场传闻其清廉如酌水之贫。

「孤标诚绝俗,高义久惊人」,孤高标格确乎绝俗,高义久已惊人。

「法重催科考,时兼荐馑臻」,法令重在催征考核之时,恰逢饥馑荐臻。

「后先羁旧尹,三五及迷津」,前后旧任官员被羁,三五人陷入迷途。

「相戒车前辙,谁从井有仁」,互相告诫前车之鉴,谁肯从井中施仁。

「赖公垂恻隐,遂得免颦呻」,赖吴公垂怜恻隐,百姓得免颦眉呻吟。

「数万金钱负,多年簿责频」,背负数万金钱之债,多年簿书追责频繁。

「下车皆遣去,重任畀于身」,吴公下车即遣散旧负,将重任担于己身。

「汤网开穷鸟,庄波借涸鳞」,如商汤网开一面救穷鸟,如庄周借水救涸辙之鳞。

「即云于物利,未或以财徇」,虽说是于物有利,未曾以财物徇私。

「侠气过朱郭,名流仰乐歅」,侠义之气超过朱家郭解,名流仰望如乐正子。

「各期空冀野,争得望车轮」,各期待空冀北之野得骏马,争相望其车驾来临。

以下诗句继续铺陈吴公的政绩、宴饮唱和、赴闽征途等,用典繁富,对仗精工,一韵到底。

「阳羡多栽茗,江东自足莼」写江南风物,「白雪操常凛,芳兰佩自纫」赞美其操守如白雪凛然、芳兰自佩。

「令誉通黄叟,能声彻紫宸」,美誉通达黄发老叟,能声上彻紫宸殿。

「九重恩破格,万里檄征闽」,朝廷破格施恩,万里传檄征调赴闽。

「堠火飞猿峻,妖氛紫帽屯」,烽火在飞猿岭高峻处燃起,妖氛屯于紫帽山。

「逆萌生带砺,缓死冀宵晨」,叛逆萌生于带砺之誓,缓死冀望于朝夕之间。

「徵士时缄剑,搜财或算缗」,征士有时缄口藏剑,搜刮财物或算及缗钱。

「莫为分玉石,终见共胥沦」,莫要不分玉石,终将一同沦没。

「不枉闻清论,如丝拜御纶」,不枉听闻清正议论,如丝般拜受御旨。

「绣衣明獬豸,高印跃麒麟」,绣衣獬豸冠明辨是非,高印麒麟象征威权。

「受节初开府,兼官属代巡」,受持节钺初开府署,兼管代巡之职。

「澄清徐揽辔,光霁俨垂绅」,澄清天下徐徐揽辔,光风霁月俨然垂绅。

「万民歌乐只,多士荷陶甄」,万民歌颂乐只君子,多士蒙受陶冶甄选。

「桃李三山遍,韬钤列校悛」,桃李遍布三山,兵法韬钤使列校改过。

「岛人宵自遁,荒土日加畇」,岛上之人夜间自遁,荒芜之地日渐开垦。

「边计奇难测,雄功立不泯」,边防之计奇诡难测,雄功立而不泯。

后半部分转入送别与感怀。

「忆昨杉关出,将过粤海漘」,回忆当初出杉关,将经过粤海之滨。

「香花连水驿,涕泣洒山榛」,香花相连于水驿,涕泣洒落于山榛。

「父老追邪谷,舆歌继洧溱」,父老追送于邪谷,舆歌继响如洧溱之水。

「尚思崇俎豆,岂惮走嶙峋」,尚思崇奉俎豆之祭,岂怕奔波于嶙峋之路。

末段抒写岭南百姓对吴公的期望与祝愿:「岭峤人何幸,皇天若汝亲」,岭峤之人何其有幸,皇天似乎格外亲近。

「矧当凋瘵后,初过乱离辰」,何况正当凋敝疲弊之后,初过乱离的时辰。最后提出经世之策,论述通商、盐铁、耕屯等政务,期许吴公施行仁政,造福一方。

艺术手法
一、排律结构严密。一百韵的长篇排律,对仗工稳,一韵到底,展现了极强的结构控制力。从颂德到叙事,从铺陈到抒怀,层次分明,过渡自然。
二、用典繁富而贴切。诗中用典涉及经史子集,如「汤网开穷鸟」用商汤网开三面之典,「庄波借涸鳞」用庄周涸辙之鲋之典,「邹阳作」用狱中上书之典,皆切合情境。
三、叙事与颂美结合。全诗以叙事为骨架,以颂美为血肉,将具体政绩融入赞颂之中,避免了空洞的谀词。如「数万金钱负,多年簿责频。下车皆遣去,重任畀于身」以事实写德政,真切有力。
四、篇幅宏大而脉络清晰。百韵长诗不嫌冗长,关键在于脉络分明,从吴公才能到德政,从宴饮到征闽,从送别到期望,层层递进。

总体评价
《献大司马制府吴公一百韵》是陈恭尹投赠长诗的代表作,以百韵排律的宏大体制,全面展现了吴公的文武才能与治粤政绩。诗中虽以颂美为主旨,但融入了对南方政治、经济、军事形势的切实观察,体现了陈恭尹对国计民生的深切关怀。全诗用典精博,对仗工整,叙事生动,结构严密,是清初投赠诗的佳作,也是研究岭南政治史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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