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杂兴四首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隔江山万叠,相对不知名。

隔江望去山峦万重叠嶂,相对而望不知其名。

野寺宜孤梦,春风懒独行。

野外的寺庙适宜做孤寂的梦,春风中懒于独自出行。

涧阴云乍上,林暗叶初生。

山涧背阴处云雾忽然升起,树林幽暗处新叶初生。

自住西湖后,何曾暂到城。

自从住在西湖之后,何曾暂时到过城中。

岳王犹有庙,宋帝更无宫。

岳王还有庙宇祭祀,宋朝皇帝却连宫殿都没有了。

水夹层城丽,山盘万户雄。

水流夹着层层城池秀丽,山峦盘绕万户人家雄壮。

园陵深夜雨,松槚冷春风。

皇家陵园深夜落雨,松树槚树在春风中凄冷。

无泪挥前代,吴燕在眼中。

无泪再为前代挥洒,吴地燕地尽在眼中。

明月有相忆,天涯只自亲。

明月尚有相思之意,天涯之人只能自我亲近。

江山不可语,意气向何人。

江山不可与人言说,意气能向谁人倾诉。

莺踏落花暮,燕衔孤屋春。

黄莺踏着落花在暮色中,燕子衔泥筑巢于孤屋的春天。

年年别离尽,无泪与罗巾。

年年别离都已历尽,再无眼泪沾湿罗巾。

别来无信息,归雁入残霞。

别后没有音信,归雁飞入残霞之中。

故国应芳草,连宵梦落花。

故国应是芳草萋萋,连夜梦中都是落花。

吹篪吴市月,垂钓越溪槎。

在吴市月下吹篪,在越溪木筏上垂钓。

见说佗封地,依然属汉家。

听说赵佗的封地,依然属于汉家。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恭尹西湖杂兴四首。四首五律分别从不同角度抒写西湖之感。第一首写隐居孤寂,第二首写故国之思,第三首写天涯漂泊,第四首写故国遗恨。四诗虽为组诗,各有侧重,但都贯穿着遗民的亡国之痛和漂泊之悲,风格沉郁含蓄,是陈恭尹五律中的精品。

逐句解读
「隔江山万叠,相对不知名」隔江望去群山万叠,对面相望却不知山名,写孤居西湖所见之景,山虽多而无心考求,暗示心绪之寥落。

「野寺宜孤梦,春风懒独行」野寺适合孤独的梦境,春风中懒得独自出行,写隐居生活的寂寥与倦怠。

「涧阴云乍上,林暗叶初生」山涧阴处云气忽然升起,树林暗处新叶刚刚生出,写初春微妙的自然变化。

「自住西湖后,何曾暂到城」自从住在西湖之后,何曾暂时进城去过,写隐居之深。

「岳王犹有庙,宋帝更无宫」岳飞还有庙宇在,宋代皇帝却连宫殿都没有了,以南宋灭亡喻明朝灭亡,故国之思溢于言表。

「水夹层城丽,山盘万户雄」水面夹着层城分外秀丽,群山盘绕万户人家气象雄壮,写西湖城郭之壮美。

「园陵深夜雨,松槚冷春风」帝王园陵深夜飘雨,松树槚树在春风中透出寒意,以冷景写冷心。

「无泪挥前代,吴燕在眼中」前朝旧事已无泪可挥,吴越燕赵故地尽在眼中,亡国之痛已深至无泪。

「明月有相忆,天涯只自亲」明月有情彼此相忆,天涯漂泊只有自己亲近自己,写天涯孤旅的寂寞。

「江山不可语,意气向何人」江山虽好却不可共语,满腔意气能向谁倾诉,写知音难觅。

「莺踏落花暮,燕衔孤屋春」黄莺在暮色中踏着落花,燕子衔泥给孤屋带来春意,以自然之生机反衬人事之萧条。

「年年别离尽,无泪与罗巾」年年别离不断,已没有泪水来沾湿罗巾,悲极而无泪。

「别来无信息,归雁入残霞」别后没有音信,归雁消失在残霞之中,写消息断绝。

「故国应芳草,连宵梦落花」故国应该长满了芳草,整夜梦见落花纷飞,以梦写思乡之切。

「吹篪吴市月,垂钓越溪槎」在吴市月下吹篪,在越溪的竹筏上垂钓,以伍子胥、范蠡之典暗示遗民隐居。

「见说佗封地,依然属汉家」听说赵佗当年的封地,依然属于汉家天下,以古喻今,寄望故土光复。

艺术手法
其一,以景寓情。四首诗几乎每联都有写景,而景中皆含情。

「涧阴云乍上,林暗叶初生」看似写景,实则暗含微妙的心绪变化。

「园陵深夜雨,松槚冷春风」以冷景写冷心,情景交融。其二,用典含蓄。

「岳王犹有庙」以岳飞庙暗示忠义,「吹篪吴市月」以伍子胥暗示遗民之悲,「佗封地属汉家」以赵佗归汉寄望故土光复,皆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其三,组诗结构。四首分别从隐居、怀古、漂泊、寄望四个角度写西湖之感,各有侧重又相互呼应,浑然一体。

总体评价
此组诗以西湖为空间背景,以遗民身世为情感内核,四首五律如四面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出明末遗民的内心世界。诗中「无泪挥前代」「无泪与罗巾」两处写无泪,悲至深处反而不哭,比痛哭更令人动容。末首「见说佗封地,依然属汉家」以古喻今,在沉郁中透出一丝微茫的希望,使全组诗不至陷入绝望。四诗风格沉郁含蓄,措辞雅洁,对仗工整,是陈恭尹五律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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