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挽歌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南方有义士,姓王名曰兴。

南方有一位义士,姓王名兴。

十三学杀人,十五手搏狼。

十三岁便学杀人,十五岁徒手搏击豺狼。

三十建义旗,姓名惊一方。

三十岁时竖起义旗,姓名威震一方。

天子锡虎符,作镇鼍江阳。

天子赐予虎符,镇守鼍江之阳。

翠华日以远,地绝军弥张。

皇帝的仪仗日渐远去,地方隔绝而军势愈发张盛。

百战环冈州,九死披残疆。

百战转战环绕冈州,历经九死守卫残破疆土。

海滨富斥卤,重林与连冈。

海滨盛产盐卤,茂密的丛林连绵的山冈。

高者掩云日,远者浮沧茫。

高处遮天蔽日,远处浮现于苍茫之中。

煮波致财货,铸冶成刀枪。

煮海水制盐获取财富,铸造冶铁制成刀枪。

宫室何所居,天家侯与王。

宫室中住的是什么人?是天家的侯与王。

稿粟何所馈,从驾子与娘。

粮食供奉的是什么人?是随驾的子女与亲娘。

心胆何所赠,海内豪与英。

肝胆相赠的是什么人?是天下的豪杰与英雄。

献客合浦珠,薰客珠厓香。

以合浦珍珠献给宾客,以珠厓香料薰待宾客。

客处未觉寒,袄褥先盈箱。

客居之处还未感到寒冷,棉袄被褥已装满箱子。

客寝始觉单,妻妾忽侍旁。

客居方觉孤单,妻妾忽然侍奉在旁。

敌兵四面来,众士各逞强。

敌兵从四面八方涌来,众将士各自逞强奋战。

将军跃上马,命客持一觞。

将军纵身跃上战马,命宾客端上一杯酒。

独出挥长戈,两目流电光。

独自出阵挥动长戈,双目如闪电般流光。

直取首来将,生挟归戎行。

直取来将首级,生擒活捉归回军阵。

顾饮所持酒,昔热犹未凉。

回头饮下那杯酒,先前的热酒竟还未凉。

相持及三月,敌骑皆奔亡。

相持了三个月,敌骑全部奔逃溃亡。

来时三万人,半还仍重伤。

来时三万大军,生还一半且多身负重伤。

奏功自间道,涉瘴徂昆明。

从小路间道前往奏报战功,跋涉瘴气前往昆明。

黄金三千镒,玉帛各有筐。

黄金三千镒,玉帛各有满筐。

天驷方驱驰,下臣效刍浆。

天子的骏马正驰骋,臣下进献粮草浆水。

臣兴昧死上,帝曰兴卿良。

臣王兴冒死上奏,皇帝说王兴你是良臣。

赉爵列五等,高兽盘银章。

赐予五等爵位,银章上刻有盘踞的高兽。

其名曰虎贲,将军荡南荒。

名号称为虎贲,将军扫荡南方蛮荒。

敌人闻之惧,选士盈千骑。

敌人闻之恐惧,挑选精锐骑兵上千。

来者左右贤,其军督责之。

来的是左右贤王,其军队被严令督责。

不得此弹丸,若辈何生为。

攻不下这弹丸之地,你们还活着做什么。

上天仍助虐,其年兼荐饥。

上天仍然助纣为虐,那一年又逢饥荒。

将军察天命,命匠搜良材。

将军观察天命,命工匠搜求上好的木材。

斫以为巨棺,彩霎悬葳蕤。

砍削制成巨大的棺木,彩帛悬挂装饰华美。

约日出合战,敌怯不敢来。

约定日期出城交战,敌军胆怯不敢前来。

坚壁十里外,迤逦兴长围。

在十里之外坚壁固守,蜿蜒兴筑起长长的围困。

沟垒内外防,突援无所施。

沟垒内外层层设防,突击救援都无法施展。

始从戊戌夏,两及中秋期。

从戊戌年夏天开始,两次到了中秋时节。

战士饭草土,抱骨还登陴。

战士以草土为食,抱着战死者的白骨仍然登上城垣。

所忧负将军,吾侪死犹归。

所担忧的是辜负了将军,我辈纵死也要归赴。

将军曰呜呼,共尽终何裨。

将军说:唉,一同赴死终究有什么益处呢?

我乃报深恩,汝当存宗支。

我自当以死报答深恩,你们应当保存宗族血脉。

乃命幼子九,先出卑其辞。

于是命令年幼的第九子,先出城以卑微之辞求和。

卜吉结欢会,敌将不致疑。

择吉日结欢聚会,敌将不会起疑心。

是夜一更终,将军诀所知。

那天夜里一更将尽之时,将军与知己诀别。

皎月当中天,千秋同此时。

皎洁明月正当空,千秋万载都同在此时。

语已还闭门,沐浴更裳衣。

说完便回身闭门,沐浴更衣。

夫人翠凤冠,有母头如丝。

夫人头戴翠凤冠,母亲白发如丝。

侍妾十五人,左右皆肩随。

侍妾十五人,左右紧跟相随。

肃肃何雍雍,俱集园东陲。

庄严肃穆而又雍容和雅,一同聚集在园子东边。

上有古梅树,樛结垂高枝。

上面有一棵古梅树,枝干盘结垂下高枝。

白石为几席,月露明苍苔。

以白石为几案坐席,月光和露水照亮了青苔。

将军命夫人,拜别而慈闱。

将军命夫人拜别慈母。

拜毕与将军,四拜中间居。

拜别母亲后与将军对拜,四拜之后夫人居中。

十五妾罗拜,窈窕无参差。

十五名侍妾依次罗拜,身姿窈窕齐整有序。

夫人命斗酒,有脯形如圭。

夫人命人取来一斗酒,还有形如玉圭的肉脯。

深藏待今夕,各当行一卮。

深藏至今夜,每人当饮一杯。

卮尽且先起,母与君稍须。

饮尽杯中酒便先起身,母亲与将军稍候片刻。

将军及母入,烛影何迷离。

将军和母亲进入内室,烛影何等迷离恍惚。

夫人十五妾,自挂临中闺。

夫人和十五名侍妾,在中堂门上自缢。

阿母大惊呼,将军言勿悲。

老母大声惊呼,将军说不要悲伤。

著我锦绣袍,麒麟当心开。

给我穿上锦绣官袍,胸前的麒麟图案正开。

戴我七梁冠,簪缨郁崔嵬。

给我戴上七梁冠,簪缨华美高耸。

玉带与玺书,次第皆抱怀。

玉带和敕书,依次都抱在怀中。

置敕中堂上,花烛荣且辉。

将敕书放在中堂之上,花烛荣光熠熠生辉。

望阙遥谢恩,臣死有馀辜。

遥望宫阙拜谢皇恩,臣死犹有余辜。

下阶十二拜,天地及四隅。

走下台阶拜了十二拜,拜遍天地和四方。

徘徊望西堂,有虎顾其儿。

徘徊回望西堂,有一幅猛虎回望幼虎的画图。

平生爱此图,拜汝今同灰。

平生最爱这幅画,如今拜别与你同化灰烬。

卷图附敕下,释服趋房间。

卷起画图附在敕书之下,脱去外服快步走向房间。

房中何穹隆,火药堆如山。

房间中何等高旷,火药堆积如山。

将军踏小几,自解夫人缳。

将军踏上小几,亲手解开夫人颈上的绳索。

次及妾十五,列置火药端。

接着将十五名侍妾的遗体,一一排列在火药堆的尽头。

出户著朝衣,捧敕仍来还。

走出房门穿上朝服,捧着敕书再次回来。

一声母急出,火烈焰贯天。

喊了一声让母亲赶快出去,随即烈火冲天而起。

鸡鸣部曲入,白骨空巑岏。

鸡鸣时分部下冲入,只见白骨嶙峋凌乱堆积。

举哀建素旒,合敛归巨棺。

举哀设白色旗旒,将遗骨合殓入巨棺之中。

敌人亦流涕,况在同肺肝。

敌军也为之流泪,更何况是同生共死的至亲。

卜葬三山阳,隐约题墓门。

择地葬于三山之南,隐约题刻墓门。

陈子作挽歌,播之永不刊。

陈子作此挽歌,传之后世永不可磨灭。

赏析

题解
《王将军挽歌》是陈恭尹为抗清殉国将领王兴所作的长篇挽歌。王兴,字电辉,广东恩平人,明末在广东坚持抗清,被永历帝封为虎贲将军,镇守阳江。顺治十一年(1654),清军围攻其驻地文村,王兴坚守九月,最终在弹尽粮绝之际,先遣幼子出降以存宗祀,然后与夫人、母、十五妾全家自焚殉国。此诗以叙事笔法完整记录了王兴从起义到殉国的全过程,歌颂了其忠义不屈的民族气节,是清初遗民挽歌的杰作。

逐句解读
「南方有义士,姓王名曰兴」,开篇点明主人公身份,以义士称之。

「十三学杀人,十五手搏狼」,少年时代即勇武过人,十三岁学习武艺,十五岁徒手搏杀野狼。

「三十建义旗,姓名惊一方」,三十岁举起抗清义旗,姓名震惊一方。

「天子锡虎符,作镇鼍江阳」,永历帝赐予虎符,镇守阳江之地。

「翠华日以远,地绝军弥张」,皇帝车驾日渐远去,与朝廷隔绝但军威更加张扬。

「百战环冈州,九死披残疆」,百战转战于冈州周围,九死一生守卫残存疆土。

「海滨富斥卤,重林与连冈」,海滨富产盐卤,茂密丛林与连绵山冈。

「高者掩云日,远者浮沧茫」,高处遮掩云日,远处浮于沧茫之中。

「煮波致财货,铸冶成刀枪」,煮海水制盐以致富,铸造冶炼制成刀枪。

「宫室何所居,天家侯与王」,宫室何等居所,如同天家侯王。

「稿粟何所馈,从驾子与娘」,粮饷何所馈送,是随驾的子与娘。

「心胆何所赠,海内豪与英」,心胆何所赠予,是海内豪杰与英才。

「献客合浦珠,薰客珠厓香」,以合浦珍珠献客,以珠厓香料薰客。

「客处未觉寒,袄褥先盈箱」,客人未觉寒冷之前,袄褥已先盈满箱中。

「客寝始觉单,妻妾忽侍旁」,客人刚开始觉得单薄,妻妾忽然前来侍奉左右。这些铺陈写出王兴慷慨好客、礼贤下士的性格。

「敌兵四面来,众士各逞强」,敌兵四面围来,众将士各逞其强。

「将军跃上马,命客持一觞」,将军跃身上马,命客人持一杯酒。

「独出挥长戈,两目流电光」,独自出阵挥舞长戈,双目流出电光。

「直取首来将,生挟归戎行」,直取来将首级,生擒挟回军阵之中。

「顾饮所持酒,昔热犹未凉」,回顾饮下所持之酒,酒还是热的尚未凉透。极写其骁勇。

「相持及三月,敌骑皆奔亡」,相持三个月后,敌骑全部奔逃。

「来时三万人,半还仍重伤」,来时三万人,半数归还仍是重伤。

「奏功自间道,涉瘴徂昆明」,从小道上奏功绩,涉过瘴气前往昆明。

「黄金三千镒,玉帛各有筐」,赏赐黄金三千镒,玉帛各有筐载。

「天驷方驱驰,下臣效刍浆」,天驷方在驱驰,下臣效以刍浆之劳。

「臣兴昧死上,帝曰兴卿良」,臣王兴冒死上奏,皇帝说兴你是良臣。

「赉爵列五等,高兽盘银章」,赐爵列于五等,银章上盘踞着高兽。

「其名曰虎贲,将军荡南荒」,其名号为虎贲,将军扫荡南方蛮荒。

「敌人闻之惧,选士盈千骑」,敌人闻之畏惧,精选骑士盈满千人。

「来者左右贤,其军督责之」,来者都是左右贤能之将,其军中被督责。

「不得此弹丸,若辈何生为」,若不能攻下此弹丸之地,你们还何以为生。

「上天仍助虐,其年兼荐饥」,上天仍然助纣为虐,那一年又兼有饥荒。

「将军察天命,命匠搜良材」,将军察觉天命难违,命工匠搜求良材。

「斫以为巨棺,彩霎悬葳蕤」,砍伐制成巨棺,彩帛悬挂其上。

「约日出合战,敌怯不敢来」,约定日期出城合战,敌军胆怯不敢前来。

「坚壁十里外,迤逦兴长围」,敌军坚壁十里之外,迤逦布下长围。

「沟垒内外防,突援无所施」,沟垒内外双重防御,突围增援无计可施。

「始从戊戌夏,两及中秋期」,从戊戌年夏天开始,已到第二个中秋。

「战士饭草土,抱骨还登陴」,战士以草土为饭,抱白骨还登城墙。

「所忧负将军,吾侪死犹归」,所忧虑的是辜负将军,我辈即使死也心甘归去。

「将军曰呜呼,共尽终何裨」,将军说呜呼,共同赴死终究有何裨益。

「我乃报深恩,汝当存宗支」,我要以死报答深恩,你们应当保存宗族支脉。

「乃命幼子九,先出卑其辞」,于是命令幼子九人,先出城以卑微之辞求和。

「卜吉结欢会,敌将不致疑」,择吉日结欢会面,敌将不会生疑。

「是夜一更终,将军诀所知」,那天夜里一更终了,将军与知己诀别。

「皎月当中天,千秋同此时」,皎洁明月正当中天,千秋万代同在此刻。

「语已还闭门,沐浴更裳衣」,话说完便关闭门扉,沐浴更衣。

「夫人翠凤冠,有母头如丝」,夫人头戴翠凤冠,老母白发如丝。

「侍妾十五人,左右皆肩随」,侍妾十五人,左右皆并肩随行。

「肃肃何雍雍,俱集园东陲」,肃穆何等雍容,全部聚集在园东边。

「上有古梅树,樛结垂高枝」,上面有古梅树,枝干弯曲下垂高枝。

「白石为几席,月露明苍苔」,白石作为几案坐席,月露照亮苍苔。

「将军命夫人,拜别而慈闱」,将军命夫人拜别慈母。

「拜毕与将军,四拜中间居」,拜毕与将军对拜,四拜中间各自居位。

「十五妾罗拜,窈窕无参差」,十五妾依次罗拜,仪态窈窕毫无参差。

「夫人命斗酒,有脯形如圭」,夫人命取一斗酒,有干肉形状如圭。

「深藏待今夕,各当行一卮」,深藏等待今夜,各当饮一卮。

「卮尽且先起,母与君稍须」,饮尽后且先起身,母亲与将军稍候。

「将军及母入,烛影何迷离」,将军与母亲入内,烛影何等迷离。

「夫人十五妾,自挂临中闺」,夫人与十五妾,自缢于中间闺房。

「阿母大惊呼,将军言勿悲」,老母大声惊呼,将军说不要悲伤。

「著我锦绣袍,麒麟当心开」,穿我锦绣朝袍,麒麟图案当胸展开。

「戴我七梁冠,簪缨郁崔嵬」,戴我七梁官冠,簪缨郁勃崔嵬。

「玉带与玺书,次第皆抱怀」,玉带与玺书,依次都抱在怀中。

「置敕中堂上,花烛荣且辉」,将敕书放在中堂之上,花烛辉映荣耀。

「望阙遥谢恩,臣死有余辜」,遥望宫阙谢恩,臣死有余辜。

「下阶十二拜,天地及四隅」,下阶行十二拜,拜天地及四方。

「徘徊望西堂,有虎顾其儿」,徘徊望向西堂,有虎顾其幼虎之图。

「平生爱此图,拜汝今同灰」,平生喜爱此图,拜别你今同化为灰烬。

「卷图附敕下,释服趋房间」,卷起图画附在敕书旁,脱去朝服走向房间。

「房中何穹隆,火药堆如山」,房中何等高旷,火药堆积如山。

「将军踏小几,自解夫人缳」,将军踏上小几,亲自解下夫人的缳绳。

「次及妾十五,列置火药端」,依次及于十五妾,将她们列放在火药一端。

「出户著朝衣,捧敕仍来还」,出户外穿上朝衣,捧着敕书仍回来。

「一声母急出,火烈焰贯天」,一声令下母亲急出,烈火火焰贯穿天际。

「鸡鸣部曲入,白骨空巑岏」,鸡鸣时部曲入内,只见白骨空余巑岏堆积。

「举哀建素旒,合敛归巨棺」,举哀建立素旒,合殓归于巨棺。

「敌人亦流涕,况在同肺肝」,敌人也流下眼泪,何况是同袍肝胆之人。

「卜葬三山阳,隐约题墓门」,卜葬于三山之南,隐约题刻墓门。

「陈子作挽歌,播之永不刊」,陈子作此挽歌,传播之永不磨灭。

艺术手法
一、史诗性叙事结构。全诗采用编年叙事,从王兴起义、受封、征战到最终殉国,构成一部完整的英雄史诗。叙事节奏张弛有度,战斗场景紧张激烈,殉国场面庄严肃穆。
二、细节描写震撼人心。殉国场景的描写是全诗精华:「夫人翠凤冠,有母头如丝」「白石为几席,月露明苍苔」,以绝美的意象写死亡的庄严;

「将军踏小几,自解夫人缳」,动作细节令人肝肠寸断。
三、铺陈手法层层叠加。写好客用「献客合浦珠,薰客珠厓香」等多层铺排;写恩爱用「客处未觉寒,袄褥先盈箱;客寝始觉单,妻妾忽侍旁」对举,极尽铺陈之能事。
四、叙议结合以叙为主。全诗以叙事为主,议论极少,但结尾「陈子作挽歌,播之永不刊」以作者身份直接出场,点明写作意图,增强了诗史的真实感与权威性。

总体评价
《王将军挽歌》是陈恭尹诗作中最具史诗性质的作品,以长篇叙事诗的形式完整记录了抗清将领王兴从起义到殉国的壮烈一生。诗中既有战场厮杀的惊心动魄,又有家庭诀别的悲壮肃穆,将英雄气概与人间至情融为一体。特别是殉国一节的描写,从「白石为几席」的庄严到「火烈焰贯天」的壮烈,以极其精细的笔触写出了国破家亡之际的人间至痛。此诗是明末清初遗民文学中挽歌体诗歌的巅峰之作,也是研究南明抗清史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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