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杂感十首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散发晞朝日,添衣过暮年。
披散着头发在晨光中晾晒,添加衣物度过余生。
白从梅蕊笑,衰受朔风怜。
白发与梅蕊一同在严寒中含笑,衰老之身反而受到北风怜惜。
眼暗吟何害,肩酸字弗便。
眼花吟诗又有何妨碍,肩酸写字不太方便。
罗浮春信早,书寄惠州船。
罗浮山春消息来得早,书信托付惠州的船只捎去。
薄酒眠无力,寒衾梦不真。
薄酒催不得入眠,寒被之中梦境恍惚不真。
庭闱犹顾复,箕尾已星辰。
父母生前还在悉心照料,如今先人已化为天上星辰。
学愧为裘旧,名知汗简新。
学问惭愧不能继承父辈旧业,名声却已写入新的史册之中。
九原从岂远,寝庙未歌轮。
九泉之下追随先人难道还远吗,只是祖庙尚未歌颂功业。
雨泽今秋少,萧条井里间。
今年秋天雨水稀少,乡里之间一片萧条冷落。
海田增斥卤,溪水失潺湲。
海边田地越来越盐碱化,溪水也失去了潺潺流动之态。
一日蜡谁乐,终年农共闲。
腊祭这一天谁有欢乐,终年农夫一同赋闲受苦。
贫家繁食指,僮仆渐思删。
贫寒之家人多口众,僮仆也渐渐想要裁减离去。
醉乡徒作记,酒郡几时封。
醉乡之记不过是空文一篇,酒郡何时才能受封得名。
入世无长策,登山有短筇。
入世没有长远之策可用,登山只有一根短杖可行。
湖光丰鳄合,云影石楼重。
湖光与丰湖鳄湖相映合,云影在石楼上层层叠叠。
相约携杯斝,南天幸息烽。
相约携着酒杯一同畅饮,庆幸南方战火已经平息。
种药池边地,良朋乐此留。
在池边种药草之地,好友乐于在此停留。
无方名却老,有草号忘忧。
没有方子名叫延缓衰老,倒有草叫做忘忧之草。
月好还同咏,时难不妄游。
月色好的时候仍然一起吟咏,时局艰难不随意出游。
炎州稀胜迹,独上尉佗楼。
岭南一带少有名胜古迹,独自登上尉佗楼远眺。
未归仍是寄,丧我孰为吾。
未能归乡仍是寄居他方,丧失自我谁还是真正的我。
避世无金马,潜身鲜玉壶。
避世没有金马门可待诏,潜身少有玉壶冰可自洁。
灯犹寒夜剔,心为昔人枯。
灯还在寒夜里拨亮不灭,心却为故国先人已然枯槁。
敢望鸱夷子,功成尚五湖。
怎敢期望像范蠡那样,功成之后尚能泛舟五湖。
须眉今若此,清镜背人看。
须眉如今已是这般模样,不敢对镜自照只能背人偷看。
愧共侏儒饱,难同范叔寒。
惭愧和侏儒一样白白吃饱饭,难以像范叔那样甘受寒冷。
梦中天莫问,钟后夜方阑。
梦中天命不必再去追问,钟声之后夜色方才将尽。
地气应南转,年来雨雪漫。
地气应该已向南转移,近年以来雨雪漫天不断。
从无西笑乐,不勒北山铭。
从来就没有西入长安的欢笑,也不刻写北山移文。
艰苦应吾道,浮沉惜此生。
艰苦本就是我应走的正道,浮沉之中惋惜此生蹉跎。
二万已过日,千秋何限情。
二万多天已经过去,千秋有无限深情寄托。
书斋空自叹,谁是晚能成。
在书斋中空自叹息,谁能在晚年有所成就呢。
举世多知我,何如我自知。
世人都自以为了解我,哪里比得上我自己了解自己。
近歌年冉冉,昔咏黍离离。
近来吟唱岁月渐渐老去,从前歌咏黍离亡国之悲。
儒术夫何敢,禅灯亦偶窥。
儒术哪里敢自许担当,禅宗灯录也只是偶尔窥看。
若云高与洁,千载欲谁欺。
若说是高洁之名,千载之后想欺骗谁呢。
阅世浮云变,观心万累空。
阅历世事如浮云变幻无常,观照内心万般牵累皆归于空。
雄雌欧冶剑,得失楚人弓。
欧冶子铸的剑分了雄雌,楚人丢了弓又得了回去。
先甲年重值,玄英月又穷。
甲年又重新轮到,冬月又到了尽头。
算来终岁事,诗律也输公。
算起来一年到头的事情,作诗的格律也输给了您。
赏析
题解
此组诗作于岁末除夕之际,是陈恭尹晚年寓居岭南时的感怀之作。全诗十首,从个人衰老、家国沦丧、民生凋敝到归隐之志,层层递进,展现了明遗民在改朝换代后的复杂心绪。陈恭尹为明末岭南三大家之一,父兄皆殉国难,自身流寓岭南,终身不仕清廷。此诗以「岁除」为题,既是时序之末,亦暗喻一个时代的终结,家国身世之感交织其中。
逐句解读
「散发晞朝日,添衣过暮年」:披散头发沐浴晨光,增添衣物度过余生。散发象征不拘礼法、远离庙堂的遗民姿态,晞朝日则有一种闲逸中的苍凉。
「白从梅蕊笑,衰受朔风怜」:白发与梅花同在严寒中绽放笑意,衰老之身反受北风怜惜。梅蕊映白发,既是物候写实,更暗示遗民如梅般傲骨。
「眼暗吟何害,肩酸字弗便」:眼花吟诗又有何妨,肩酸写字不太方便。以日常病痛入诗,不加粉饰。
「罗浮春信早,书寄惠州船」:罗浮山春消息来得早,书信托付惠州的船只。罗浮为岭南名山,点出诗人寓居之地。
「薄酒眠无力,寒衾梦不真」:薄酒催不进睡眠,寒被里梦境恍惚。岁末寒夜,酒薄衾寒,写出羁旅之苦。
「庭闱犹顾复,箕尾已星辰」:父母还在时曾悉心照料,如今先人已化为天上星辰。庭闱指父母,箕尾为星宿名,暗用傅说骑箕尾上天的典故,哀悼殉国的父兄。
「学愧为裘旧,名知汗简新」:学问惭愧不能继承家学旧业,名声却已写入新的史册。为裘指继承父业,汗简指史册,暗示家族殉国之烈名。
「九原从岂远,寝庙未歌轮」:九泉之下追随先人难道还远吗,只是祖庙尚未歌颂功业。九原为墓地,歌轮指歌颂功德,遗民之志在此。
「雨泽今秋少,萧条井里间」:今年秋天雨水稀少,乡里之间一片萧条。
「海田增斥卤,溪水失潺湲」:海边田地越来越盐碱化,溪水也失去了潺潺流动。斥卤即盐碱地,写实岭南沿海民生之困。
「一日蜡谁乐,终年农共闲」:腊日一天有谁能欢乐,终年农夫共同闲着。蜡指岁末蜡祭,农闲非乐乃苦。
「贫家繁食指,僮仆渐思删」:贫寒之家人口众多,僮仆也渐渐想要裁减。食指多指人口众多,民生艰难可见。
「醉乡徒作记,酒郡几时封」:醉乡空作一篇记,酒郡何时才能受封。化用王绩《醉乡记》之典,寄寓无路可入的无奈。
「入世无长策,登山有短筇」:入世没有长远之策,登山只有短杖一根。短筇即短竹杖,隐逸之具,遗民的自嘲。
「湖光丰鳄合,云影石楼重」:湖光与丰鳄之地相合,云影在石楼上层层叠叠。丰鳄指惠州丰湖与鳄湖,石楼为罗浮山景。
「相约携杯斝,南天幸息烽」:相约携酒杯同饮,庆幸南方战火已经平息。息烽虽是好事,但遗民心中自有不甘。
「种药池边地,良朋乐此留」:在池边种药草,好友乐于在此停留。种药是隐士生活方式。
「无方名却老,有草号忘忧」:没有方子名叫却老,倒有草叫做忘忧。却老指延缓衰老,忘忧即萱草,暗含消解不了的忧愁。
「月好还同咏,时难不妄游」:月色好时仍然一起吟咏,时局艰难不随意出游。遗民之谨慎与坚守。
「炎州稀胜迹,独上尉佗楼」:岭南少有名胜古迹,独自登上尉佗楼。尉佗即赵佗,南越王,点出岭南历史文化。
「未归仍是寄,丧我孰为吾」:未能归乡仍是寄居,丧失自我谁还是我。丧我用《庄子》典故,遗民身份认同之痛。
「避世无金马,潜身鲜玉壶」:避世没有金马门可待诏,潜身少有玉壶冰可自洁。金马指汉代金马门,玉壶冰喻高洁。
「灯犹寒夜剔,心为昔人枯」:灯还在寒夜里拨亮,心却为故国先人而枯槁。剔灯细节极写孤寂。
「敢望鸱夷子,功成尚五湖」:怎敢期望像范蠡那样,功成之后尚能泛舟五湖。鸱夷子即范蠡,遗民自知功业无望。
「须眉今若此,清镜背人看」:须眉如今这般模样,不敢对镜自照。衰老之态不忍正视。
「愧共侏儒饱,难同范叔寒」:惭愧和侏儒一样白白吃饱,难以像范叔那样甘受寒冷。侏儒饱用东方朔典,范叔寒指范雎,遗民的自省与不甘。
「梦中天莫问,钟后夜方阑」:梦中天命不必追问,钟声之后夜色将尽。夜阑更深的沉思。
「地气应南转,年来雨雪漫」:地气应该向南转移,近年雨雪漫天。岁末天候异常,亦是时局隐喻。
「从无西笑乐,不勒北山铭」:从来就没有西入长安的欢笑,也不刻北山移文。西笑指向往京师,北山铭指周颙北山移文,表明不仕之志。
「艰苦应吾道,浮沉惜此生」:艰苦本是我的正道,浮沉之中惋惜此生。遗民自觉的选择与不甘。
「二万已过日,千秋何限情」:二万多天已经过去,千秋有无限深情。以日计寿,以情托志。
「书斋空自叹,谁是晚能成」:在书斋里空自叹息,谁能在晚年有所成就。自叹身世,亦期来者。
「举世多知我,何如我自知」:世上很多人都自以为了解我,哪里比得上我自己了解自己。遗民内心无人能懂的孤独。
「近歌年冉冉,昔咏黍离离」:近来吟唱岁月渐渐老去,从前歌咏黍离之悲。黍离用《诗经》典,亡国之痛。
「儒术夫何敢,禅灯亦偶窥」:儒术哪里敢当,禅宗灯录也偶尔窥看。儒释之间的彷徨。
「若云高与洁,千载欲谁欺」:若说是高洁,千载之后想欺骗谁呢。自嘲中见真率。
「阅世浮云变,观心万累空」:阅历世事如浮云变幻,观照内心万般牵累皆空。由外而内的转向。
「雄雌欧冶剑,得失楚人弓」:欧冶子铸的剑分了雄雌,楚人丢了弓又得了回去。欧冶剑典出干将莫邪,楚人弓典出楚王失弓,论得失超脱。
「先甲年重值,玄英月又穷」:甲年又轮到重来,冬月又到了尽头。先甲用《易》典,玄英即冬天,岁末循环之感。
「算来终岁事,诗律也输公」:算起来一年到头的事,作诗的格律也输给了您。以自谦收束全组诗。
艺术手法
一、组诗结构层层递进:从个人衰老写到民生疾苦,再写到隐逸志向,最后归于哲理自省,十首之间形成有机整体。二、用典精切而多变:箕尾星辰、鸱夷子、侏儒饱、范叔寒、楚人弓等典故随手拈来,既有史实之重,又有情感之切,毫不堆砌。三、对仗工整而自然:「白从梅蕊笑,衰受朔风怜」「入世无长策,登山有短筇」等联,工整中见真性情,不落雕琢。四、以物候映心绪:岁末的寒风、薄酒、残灯、朔雪,既是实景又映射遗民的萧瑟心境,情景交融不着痕迹。五、自嘲语调贯穿始终:从「愧共侏儒饱」到「若云高与洁,千载欲谁欺」,以自嘲写悲痛,比直抒更见力量。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陈恭尹遗民诗的代表作之一。十首诗如十幅岁暮图卷,将个人衰老之悲、家国沦丧之痛、民生凋敝之悯、归隐自守之志熔于一炉。诗人善于以日常生活细节承载沉重的历史感怀,以自嘲语调消解而不能消解的亡国之痛,格调沉郁而不颓唐,风骨凛然而不叫嚣,堪称明遗民诗中兼具深情与力度的佳作。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