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紫诠使君观察川南兼以为寿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箕尾出东隅,牛斗在其侧。如何分野内,燕越殊南北。

箕尾星从东方升起,牛斗星在它的旁边。为何在同一分野之内,燕越却南北殊异。

与君隔万里,衰晚始相识。鸿飞与虬潜,事异中心得。

与你相隔万里,到衰暮之年才相识。鸿雁飞翔与虬龙潜藏,事情不同但心意相通。

君才具匡济,少小富学殖。方壮已为郎,纂修曾借职。

你的才华具有匡济天下的能力,从小就学识丰富。正当壮年已做郎官,曾借调纂修之职。

雍容著作场,出入东西掖。禄养逮高年,公余事登陟。

雍容出入于著作之场,来往于东西两掖。俸禄奉养到高年,公务之余从事登山。

家近盘山阳,子春有遗洫。青鞋结两耳,健足生八翼。

家住在盘山之阳,子春有遗存的水渠。青鞋系着两耳,健步如飞像长了八只翅膀。

一线天门开,三潭龙雾黑。长啸踏烟萝,高吟呵鬼蜮。

一线天门开处,三潭龙雾漆黑。长啸踏过烟萝,高吟呵斥鬼蜮。

虎穴亦偶眠,僧厨频寄食。越险倍骁腾,耽奇忘偪仄。

虎穴也曾偶尔歇息,僧厨中频繁寄食。越过险境格外骁勇腾跃,沉迷奇景忘却逼仄。

细写北岳真,传之子卿墨。九重有眷命,五马来南国。

仔细描绘北岳的真貌,传之于子卿的笔墨。朝廷有眷顾之命,五马驾车来到南国。

始至合江楼,溪山似能忆。丰鳄涤胸怀,罗浮在封域。

刚到合江楼,溪山似能相忆。丰鳄涤荡了胸怀,罗浮山就在封域之内。

时当废弛后,万绪纷如织。公事有期程,案牍常充塞。

正值政务废弛之后,万般头绪纷乱如织。公事有期限程式,文牍常常堆满案头。

然膏继落晷,伏枕思嘉则。频年滋汗漫,一旦皆修饰。

点灯延续落日余晖,伏枕思考好的法则。连年来滋长散漫,一旦都得以修整。

驱车四百峰,聊以适吾适。维时建子月,落木飞淅沥。

驱车经过四百座山峰,聊以满足我的心意。那时正是建子之月,落叶纷飞淅淅沥沥。

野烧断复明,溪声浅犹激。南中冬向暖,雪下俄盈尺。

野火断而复明,溪水声浅却仍然激荡。南方冬天向暖,下雪忽然盈尺。

煮茗斫层冰,题诗坐孤石。韵窄语有神,杯寒酒无力。

煮茶劈开层冰,坐在孤石上题诗。韵脚虽窄语言有神,杯寒酒力不足。

夜宿就禅衣,朝行共山屐。兹山信奇秘,抱朴初来宅。

夜宿穿着禅衣,早晨出行共踏山屐。此山确实奇特隐秘,抱朴子初来此宅。

近揖鲍使君,远招浮丘伯。三十二代仙,并注长生籍。

近处揖拜鲍使君,远处招来浮丘伯。三十二代仙人,都登录在长生簿上。

家老野人黄,孙子真人白。相示有新铭,至理符玄易。

家老野人姓黄,孙子真人姓白。相互展示新的铭文,至高的道理符合玄妙易理。

遂造飞云巅,夜半光赫赫。初日上空濛,重昏顿昭晰。

于是登上飞云之巅,半夜光芒赫赫。初日升上空濛,重重昏暗顿时明晰。

建亭名子日,用示丹砂的。至后一阳生,夜气中宵觌。

建亭命名为子日亭,用来指示丹砂的目标。冬至之后一阳初生,夜半之气可于中宵得见。

大道本目前,世人自沉溺。真机一似握,百感无不寂。

大道本来就在眼前,世人自己沉溺不觉。真机一旦握住,百感无不寂静。

坦步任穷通,直心以行德。见义勇于为,与民共休息。

坦步前行任凭穷通,以正直之心行德。见义勇为,与民共同休养生息。

宏才旋气化,远略销奸慝。干旌孑四郊,羔裘丝五緎。

宏才扭转气运变化,远略消除奸恶。干旌独立于四郊,羔裘丝线五色装饰。

湖桥时命舫,郡阁频留客。风流古有人,文采今谁敌。

湖桥边时常吩咐画舫,郡阁中频繁留客。风流古人尚有,文采如今谁能匹敌。

席门寄穷巷,往往劳熊轼。唱和靡不同,篇章渐盈百。

柴门寄居在穷巷中,常常劳烦你乘车来访。唱和无不相同,篇章渐渐满百。

吾生丘壑志,赖以遣晨夕。内顾何所长,诸郎谬求益。

我一生有丘壑之志,赖此消遣晨夕。自顾有什么所长,诸郎谬来求教。

去岁雨为灾,及秋更其剧。野吏古亭西,书斋寸苔积。

去年雨水成灾,到了秋天更加严重。野吏古亭之西,书斋里积了一寸青苔。

一跌出不虞,右股几成躄。师资谅非据,造物来深责。

一跤跌出意外,右腿几乎残废。为人师表本非所据,造物主来深加责罚。

卧疾十余旬,至今犹怵惕。送君川之南,远想萦肝膈。

卧病十多旬,至今仍然恐惧。送你前往川南,遥远的思念萦绕肝膈。

洞庭四际天,巫峡双悬壁。扁舟溯浩渺,百丈行荆棘。

洞庭湖四际接天,巫峡两面悬崖壁立。扁舟逆溯浩渺水面,百丈纤绳行于荆棘之中。

白帝古高城,竹王旧疆域。仍当度泸水,葛相曾于役。

白帝城是古老的高城,竹王旧日的疆域。还当渡过泸水,诸葛丞相曾在此效力。

使节此经临,所向皆名迹。边陲况少事,行迈多余隙。

使节经过这里,所到之处都是名胜古迹。边陲况且少有事端,行路之余多有闲暇。

妙笔发幽妍,闲心恣摹画。文章自千古,物色增高格。

妙笔发掘幽深之美,闲心纵情描摹。文章自然流传千古,景物更增添高雅格调。

西蜀宦游人,杜陆为巨擘。花溪与剑南,鼎足看今昔。

西蜀宦游之人,杜甫陆游为巨擘。花溪与剑南诗稿,古今鼎足而立。

弱冠事远游,中岁聊停策。河汉一沿洄,衡庐常艺植。

二十岁时从事远游,中年才暂且停驻。银河一度沿洄,衡门茅庐常常种植。

裹足太行西,北睇徒踧踖。峨嵋心所往,拟得同探索。

裹足不前在太行山之西,北望只是踧踖不安。峨嵋山是我心所向往,打算同去探索。

药石更精奇,仙灵留采摘。兔丝下有苓,乌头小为荝。

药石更加精妙奇绝,仙灵留下供人采摘。兔丝草下有茯苓,乌头小的叫做荝。

绝壑长空青,方流饶水碧。老态未龙钟,余生况鸡肋。

绝壁深谷长出空青,方流中多产水碧。老态尚未龙钟,余生况且如鸡肋。

去志乃勃然,儿曹阻行色。今晨届弧矢,几日移旌戟。

离去的念头忽然勃发,儿辈们阻止了行色。今晨到了你的生日,几天后就要移旌前行。

四座称万年,下民歌九罭。语别在须臾,重期莫能测。

四座祝称万年,百姓歌颂九罭之网。分别只在须臾,重逢之期难以预测。

各为南北人,复作东西隔。人生感知己,握手殊悯默。

各为南北之人,又作东西之隔。人生难得知己,握手相对特别悲悯沉默。

何以赠仁言,高明尚柔克。

拿什么赠你仁者之言,高明之人崇尚以柔克刚。

赏析

题解
《送王紫诠使君观察川南兼以为寿》是陈恭尹送别王紫诠赴任川南观察使并祝寿的长诗。王紫诠即王瑛,字紫诠,清初官员,曾任惠州知府,后擢任川南观察使。此诗兼有送别与祝寿双重主题,前半部分追叙王紫诠在岭南的政绩与风雅生活,特别是罗浮山之游的详细记录;中间写作者自身的病痛与际遇;末尾转入送别,祝愿其川南之行顺利,兼寄人生感悟。全诗情真意切,既有对友人的深情厚谊,又有对自身境遇的感慨。

逐句解读
「箕尾出东隅,牛斗在其侧」,箕星尾星出于东方,牛星斗星在其旁边,写星宿分野。

「如何分野内,燕越殊南北」,同属一个分野,燕越却南北殊异。

「与君隔万里,衰晚始相识」,与君相隔万里,到年老衰暮时才相识。

「鸿飞与虬潜,事异中心得」,鸿雁高飞与虬龙潜藏,行事各异而内心相得。

「君才具匡济,少小富学殖」,君才具备匡济天下之能,少年时便富于学问积累。

「方壮已为郎,纂修曾借职」,壮年已为郎官,曾借职参与纂修。

「雍容著作场,出入东西掖」,雍容出入于著作之场,进出东西两掖。

「禄养逮高年,公馀事登陟」,俸禄养亲直至高年,公余之暇从事登山陟岭。

「家近盘山阳,子春有遗洫」,家近盘山之南,子春有遗留的沟洫。

「青鞋结两耳,健足生八翼」,青鞋系结两耳,健步如生八翼。

「一线天门开,三潭龙雾黑」,一线天门豁然洞开,三潭之中龙雾昏黑。

「长啸踏烟萝,高吟呵鬼蜮」,长啸踏过烟萝,高吟呵斥鬼蜮。

「虎穴亦偶眠,僧厨频寄食」,虎穴也偶一眠,僧厨中频频寄食。

「越险倍骁腾,耽奇忘偪仄」,越过险阻倍加骁腾,沉耽奇险忘却逼仄。

「细写北岳真,传之子卿墨」,细致描绘北岳的真貌,用子卿之墨传写。

「九重有眷命,五马来南国」,朝廷有眷顾之命,五马驾车来到南国。

「始至合江楼,溪山似能忆」,刚到合江楼,溪山似乎还能相识。

「丰鳄涤胸怀,罗浮在封域」,丰鳄湖涤荡胸怀,罗浮山在辖域之内。

「时当废弛后,万绪纷如织」,正值废弛之后,万端头绪纷乱如织。

「公事有期程,案牍常充塞」,公事有期限程式,案牍文书常充塞其间。

「然膏继落晷,伏枕思嘉则」,燃膏继晷接续落日余光,伏枕思虑善政良则。

「频年滋汗漫,一旦皆修饰」,连年滋长散漫之弊,一旦都被整饬修饰。

「驱车四百峰,聊以适吾适」,驱车登上四百峰,聊以适己之所适。

「维时建子月,落木飞淅沥」,当时正值建子之月,落叶纷飞淅淅沥沥。

「野烧断复明,溪声浅犹激」,野火断而复明,溪水声浅而犹急。

「南中冬向暖,雪下俄盈尺」,南方冬天本向暖,降雪忽然盈尺之厚。

「煮茗斫层冰,题诗坐孤石」,煮茶斫开层冰取水,题诗坐在孤石之上。

「韵窄语有神,杯寒酒无力」,窄韵之中言语有神,寒杯之中酒力不足。

「夜宿就禅衣,朝行共山屐」,夜宿穿上禅衣,早晨出行共着山屐。

「兹山信奇秘,抱朴初来宅」,此山确实奇秘,葛洪初来在此定居。

「近揖鲍使君,远招浮丘伯」,近揖鲍使君,远招浮丘伯。

「三十二代仙,并注长生籍」,三十二代仙人,都注名于长生之籍。

「家老野人黄,孙子真人白」,家老野人黄氏,孙子真人白氏。

「遂造飞云巅,夜半光赫赫」,于是登上飞云峰顶,半夜光芒赫赫。

「初日上空濛,重昏顿昭晰」,初日升上空濛之中,重昏顿时昭然明晰。

「建亭名子日,用示丹砂的」,建亭名为子日,用以标示丹砂之准的。

「至后一阳生,夜气中宵觌」,冬至之后一阳初生,夜气中宵得以窥见。

「大道本目前,世人自沉溺」,大道本在目前,世人自己沉溺不觉。

「真机一似握,百感无不寂」,真机一旦掌握,百感无不寂灭。

「坦步任穷通,直心以行德」,坦然步行任凭穷通,以直心行德。

「见义勇于为,与民共休息」,见义勇于作为,与民共同休息。

「宏才旋气化,远略销奸慝」,宏才扭转气化,远略消弭奸慝。

「干旌孑四郊,羔裘丝五緎」,干旌孑然立于四郊,羔裘饰以五緎丝线。

「湖桥时命舫,郡阁频留客」,湖桥旁时常命舟船出行,郡阁中频频留客。

「风流古有人,文采今谁敌」,风流之态古有其人,文采之盛今有谁能敌。

「席门寄穷巷,往往劳熊轼」,寄居穷巷席门之中,却往往劳烦熊轼之驾来访。

「唱和靡不同,篇章渐盈百」,唱和无不相同,篇章渐渐盈满百首。

「吾生丘壑志,赖以遣晨夕」,我平生有丘壑之志,赖以排遣晨夕。

「内顾何所长,诸郎谬求益」,内省并无什么长处,诸郎谬来求益。

「去岁雨为灾,及秋更其剧」,去年雨水成灾,到了秋天更加严重。

「野吏古亭西,书斋寸苔积」,野吏古亭之西,书斋中寸寸青苔积聚。

「一跌出不虞,右股几成躄」,一跌出于不虞,右股几乎成了残废。

「师资谅非据,造物来深责」,为人师表实非所据,造物来给予深责。

「卧疾十余旬,至今犹怵惕」,卧病十余旬,至今仍然怵惕不安。

「送君川之南,远想萦肝膈」,送君赴川之南,远想萦绕于肝膈之间。

「洞庭四际天,巫峡双悬壁」,洞庭湖四际天开,巫峡双壁悬立。

「扁舟溯浩渺,百丈行荆棘」,扁舟溯流于浩渺之上,百丈纤索行于荆棘之间。

「白帝古高城,竹王旧疆域」,白帝城是古时高城,竹王旧日的疆域。

「仍当度泸水,葛相曾于役」,仍当渡过泸水,诸葛亮丞相曾在此用兵。

「使节此经临,所向皆名迹」,使节经临此地,所到之处都是名胜古迹。

「边陲况少事,行迈多馀隙」,边陲况且少有战事,行旅多有闲暇。

「妙笔发幽妍,闲心恣摹画」,妙笔发掘幽妍之美,闲心恣意描摹图画。

「文章自千古,物色增高格」,文章自是千古之事,山川物色因之增高品格。

「西蜀宦游人,杜陆为巨擘」,西蜀宦游之人,杜甫陆游为巨擘。

「花溪与剑南,鼎足看今昔」,花溪与剑南诗派,鼎足而立看今昔。

「弱冠事远游,中岁聊停策」,弱冠之年从事远游,中岁暂且停驻策足。

「河汉一沿洄,衡庐常艺植」,河汉之间一沿一洄,衡庐之中常事艺植。

「峨嵋心所往,拟得同探索」,峨嵋山是我心所向往,拟得一同探索。

「药石更精奇,仙灵留采摘」,药石更为精奇,仙灵之物留待采摘。

「老态未龙钟,余生况鸡肋」,老态尚未龙钟,余生况且如同鸡肋。

「去志乃勃然,儿曹阻行色」,离去之志于是勃然而起,儿辈却阻拦了行色。

「今晨届弧矢,几日移旌戟」,今晨正值弧矢之辰,几日之后便将移旌戟启程。

「四座称万年,下民歌九罭」,四座称颂万寿,下民歌唱九罭之诗。

「语别在须臾,重期莫能测」,话别只在须臾之间,重逢之期莫能测度。

「各为南北人,复作东西隔」,各为南北之人,又将作东西之隔。

「人生感知己,握手殊悯默」,人生感知己之遇,握手之际格外悯默。

「何以赠仁言,高明尚柔克」,用什么来赠予仁义之言,高明之人崇尚以柔克刚。

艺术手法
一、叙事线索清晰。全诗以时间先后为序:先写王紫诠的才能与仕历,再写其在岭南的政绩,重点描写罗浮山之游,然后转入作者自身的病痛,最后写送别与祝愿。线索清晰,过渡自然。
二、罗浮山游历描写精细。对罗浮山的描写是全诗的精华,从「一线天门开」到「建亭名子日」,将山水奇景与道教仙踪融为一体,营造出一个超凡脱俗的意境空间。
三、以自身病痛反衬友情。插入「一跌出不虞,右股几成躄」的病痛描写,与王紫诠的仕途擢迁形成对照,更显送别时的感慨深沉。
四、用典贴切不炫学。

「子卿墨」用苏武之典、「浮丘伯」用浮丘公之典、「葛相曾于役」用诸葛亮渡泸之典,皆与川南地理人文相合,自然贴切。

总体评价
《送王紫诠使君观察川南兼以为寿》是陈恭尹送别诗中的佳作,以叙事为经、抒情为纬,将友人政绩、罗浮游历、自身病痛、送别祝愿编织成一幅丰富的情感画卷。罗浮山段描写尤为精彩,将自然奇景与道教仙踪、哲学思辨融为一体,使全诗在送别之外更添一层超逸的意趣。末尾「何以赠仁言,高明尚柔克」以哲理作结,既是对友人的规劝,也是作者人生智慧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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