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题王阮亭西城别墅十三咏 石帆亭
明末清初 · 陈恭尹
译文
大壑有藏舟,兹帆负而走。
大壑之中有藏舟的道理,这石帆却背负而行。
不觉动波涛,但见移星宿。
不知不觉间波涛已在涌动,只见星宿已在移动。
寄谢济川人,清风在岩岫。
寄语济渡世人的人,清风仍在山岩洞穴之间。
日落山更空,孤亭惬幽赏。
日落后山更加空寂,孤亭正适合幽静地观赏。
一声何处歌,松风递馀响。
一声歌从何处传来,松风传递着悠长的余响。
不必问其辞,悠然绝心想。
不必追问歌词的内容,悠然间断绝了一切思虑。
妙法非有无,一偈何可说。
妙法既非有也非无,一个偈子怎么能说得清楚。
小阁坐默然,花光满林樾。
在小阁中默然静坐,花光充满了林间。
目送海岱云,西飞过吴越。
目送海岱之间的云彩,向西飞过吴越之地。
世无千载人,大椿寿谁算。
世间没有千载之人,大椿的寿数由谁来计算。
黄帝甲子来,才及春之半。
从黄帝甲子纪年以来,才不过是大椿的半个春天而已。
独有观棋人,还家柯已烂。
只有那观棋之人,回到家中斧柄已经朽烂了。
双龙何夭峤,屹立竦毛发。
双松如龙一般矫健高耸,屹立令人毛发竖起。
兴至一摊书,爱此松下月。
兴致来了摊开书本,喜爱这松下的月光。
有时清梦中,风涛坐超忽。
有时在清梦之中,坐在风涛之间飘忽超然。
溪山不自名,胜地因人有。
溪山本不会自己命名,胜地是因为人才得了名字。
不知今古人,梦寐相反否。
不知道古往今来的人,梦寐之中是否正好相反。
丸丸华子冈,小大俱不朽。
圆圆的松树覆满华子冈,大大小小都不朽。
舜以天下让,善卷固弗取。
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坚决不肯接受。
茅茨与土阶,何用分出处。
茅草屋顶与土台阶,何须区分出仕与隐居。
想见洞中人,高风迈巢许。
想见洞中之人,高风亮节超过了巢父和许由。
年年春草芳,绿遍陇与亩。
年年春草芬芳,绿色遍及田陇和田亩。
一入池塘梦,遂为谢家有。
一旦入了池塘之梦,便属于谢家所有了。
不惜绿更黄,但惜离居久。
不惋惜绿色变为枯黄,只惋惜离居的时间太长久。
三山不可即,林中恍如对。
三座仙山不可到达,在林中恍惚如同面对。
世无痴神仙,要当属吾辈。
世间没有痴迷的神仙,要当神仙应当属于我们这些人。
羡门与子乔,安知不在内。
羡门和子乔这些仙人,怎知不在这其中呢。
天地本一气,至音唯可通。
天地本是一气所化,至高的声音只有心可以相通。
金石与笙箫,喤喤徒乱聪。
金石乐器与笙箫之声,喧嚣反而扰乱了听觉。
为君一登啸,玄鹤来高空。
为你一登台长啸,玄鹤从高空飞来。
晋国昔能言,泰山曾自立。
晋国从前有过能说话的石头,泰山曾经自己立起来。
神异即不无,幽奇讵能及。
神异之事不是没有,但幽深奇绝怎能比得上此处。
拔起若兴云,濛濛翠犹湿。
拔地而起如同兴云,濛濛的翠色还是湿润的。
结根幸在兹,绿筠长可保。
扎根有幸在这里,绿竹可以长久保全。
涌翠为波涛,秋声满晴昊。
翠色涌动如同波涛,秋声充满晴朗的天空。
三径净无尘,风影自能扫。
三条小路干净无尘,风的影子自然能够扫拂。
雨霁闻鸟声,春阴覆林莽。
雨后初晴听到鸟鸣,春日阴云覆盖着林野。
碧藓印阶明,绿萝缘壁上。
碧绿的苔藓印在台阶上分外鲜明,绿萝攀缘墙壁向上生长。
中有读书人,千秋遂孤往。
其中有读书之人,千秋万代便独自前行。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陈恭尹寄题王阮亭(王士禛)西城别墅十三景之作,分咏石帆亭等十三处景致。王士禛为清初诗坛盟主,与陈恭尹南北相望,虽出处不同(王仕清,陈为遗民),然诗酒酬唱,情谊甚笃。此组诗借题咏园林景物,融铸古典典故与哲思,既表达对友人的情谊,又暗含遗民视角下对出处进退的思考。诗中涉及石帆亭、孤亭、妙高阁、大椿轩、双松书屋、华子冈、善卷洞、春草池、三山阁、啸台、碧云庵、绿竹亭、读书斋等十三景,篇篇有典故,处处见寄托。
逐句解读
「大壑有藏舟,兹帆负而走」:大壑之中有藏舟之理,这石帆却背负而行。藏舟用《庄子》藏舟于壑之典,意谓万事不可执守。
「不觉动波涛,但见移星宿」:不知不觉间波涛已在涌动,只见星宿已在移动。以星移波涌喻时光之不可留。
「寄谢济川人,清风在岩岫」:寄语济渡世人的人,清风仍在山岩洞穴之间。济川人指有济世之志者,清风岩岫则是遗民的归处。
「日落山更空,孤亭惬幽赏」:日落后山更加空寂,孤亭正适合幽静的观赏。
「一声何处歌,松风递馀响」:一声歌从何处传来,松风传递着余音。以声写静。
「不必问其辞,悠然绝心想」:不必追问歌词内容,悠然间断绝了思虑。禅意境界。
「妙法非有无,一偈何可说」:妙法既非有也非无,一个偈子怎么能说得清。佛家不落有无之理。
「小阁坐默然,花光满林樾」:在小阁中默然静坐,花光充满了林间。以花光之美衬默然之禅。
「目送海岱云,西飞过吴越」:目送海岱之间的云,向西飞过吴越之地。海岱为齐鲁之地,暗指北方朝廷,目送西飞有流落南方之慨。
「世无千载人,大椿寿谁算」:世间没有千载之人,大椿的寿数谁来算。大椿出《庄子》,以八千岁为春。
「黄帝甲子来,才及春之半」:从黄帝甲子纪年以来,才不过是大椿的半个春天。以人世之长久比大椿不过一瞬。
「独有观棋人,还家柯已烂」:只有那观棋之人,回到家中斧柄已经朽烂。烂柯典出王质观棋,时间之无情。
「双龙何夭峤,屹立竦毛发」:双松如龙一般矫健高耸,屹立令人毛发竖起。夭峤形容松姿矫然。
「兴至一摊书,爱此松下月」:兴致来了摊开书本,喜爱这松下的月光。
「有时清梦中,风涛坐超忽」:有时在清梦之中,坐在风涛之间飘忽超然。梦与松风合一。
「溪山不自名,胜地因人有」:溪山本不会自己命名,胜地是因为人才得名。
「不知今古人,梦寐相反否」:不知道古往今来的人,梦寐之中是否正好相反。古今人事之不可知。
「丸丸华子冈,小大俱不朽」:圆圆的松树覆满华子冈,大大小小都不朽。丸丸用《诗经》形容松树,不朽既是松木之质亦是精神之喻。
「舜以天下让,善卷固弗取」: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坚决不肯接受。善卷为上古高士。
「茅茨与土阶,何用分出处」:茅草屋顶与土台阶,何须区分出仕与隐居。茅茨土阶指简朴居所,出处之辨由此化解。
「想见洞中人,高风迈巢许」:想见洞中之人,高风亮节超过了巢父和许由。巢许为尧时隐士。
「年年春草芳,绿遍陇与亩」:年年春草芬芳,绿色遍及田陇和田亩。
「一入池塘梦,遂为谢家有」:一旦入了池塘之梦,就属于谢家所有了。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典。
「不惜绿更黄,但惜离居久」:不惋惜绿色变为枯黄,只惋惜离居的时间太久。离居之苦胜于草木凋零。
「三山不可即,林中恍如对」:三座仙山不可到达,在林中恍惚如面对。三山指蓬莱等仙山。
「世无痴神仙,要当属吾辈」:世间没有痴迷的神仙,要当神仙应当属于我们这些人。
「羡门与子乔,安知不在内」:羡门和子乔这些仙人,怎知不在这其中呢。羡门、子乔为古仙人名。
「天地本一气,至音唯可通」:天地本是一气所化,至高的声音只有心可相通。
「金石与笙箫,喤喤徒乱聪」:金石乐器与笙箫之声,喧嚣反而扰乱听觉。至音无声之理。
「为君一登啸,玄鹤来高空」:为你一登台长啸,玄鹤从高空飞来。用赵暇登台啸而鹤来之典,至音感物。
「晋国昔能言,泰山曾自立」:晋国从前有过能言之石,泰山曾经自己立起来。能言石典出晋国石言,泰山自立为祥瑞之兆。
「神异即不无,幽奇讵能及」:神异之事不是没有,但幽深奇绝怎能比得上此处。
「拔起若兴云,濛濛翠犹湿」:拔地而起如同兴云,濛濛的翠色还是湿润的。山石之奇。
「结根幸在兹,绿筠长可保」:扎根有幸在这里,绿竹可以长久保全。
「涌翠为波涛,秋声满晴昊」:翠色涌动如波涛,秋声充满晴空。
「三径净无尘,风影自能扫」:三条小路干净无尘,风的影子自然能扫拂。
「雨霁闻鸟声,春阴覆林莽」:雨后初晴听到鸟鸣,春日阴云覆盖着林野。
「碧藓印阶明,绿萝缘壁上」:碧绿的苔藓印在台阶上分外鲜明,绿萝攀缘墙壁向上生长。
「中有读书人,千秋遂孤往」:其中有读书之人,千秋万代便独自前行。以遗民自况作结,孤往之志不改。
艺术手法
一、典故叠用而层层深入:每组景均以典故为核心生发,藏舟、大椿、烂柯、善卷、谢家春草等,典故既是叙事之资又是寄托之具,不显堆砌而见功力。二、以议论入景:几乎每首都有哲理性议论融入写景,「妙法非有无」「溪山不自名」「天地本一气」,景与理交融无间。三、虚实相生:石帆之帆是虚,清风岩岫是实;大椿千载是虚,观棋烂柯是实。虚实之间见出遗民对时空的特殊感受。四、以古喻今:善卷不受天下、巢许高风,表面咏古实为自况,遗民立场在典故中不动声色地表达。五、结句每有远韵:「千秋遂孤往」五字既结全组又开新境,余味悠长。
总体评价
此组诗为陈恭尹寄赠王士禛之作,十三首分咏别墅十三景,首首有典、句句有法。诗人以遗民之眼观照友人之园,园林虽为清廷官员所筑,诗中却处处暗含不仕之志与隐逸之情。善卷不受天下、巢许高迈之风、千秋孤往之志——这些古典隐士的精神谱系,构成了陈恭尹对自我身份的确认。而「目送海岱云」一句中投向北方的那一瞥,又透露出遗民心中无法消解的家国之思。此诗风格古雅沉郁,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是题赠诗中兼具情谊与风骨的佳作。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