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词

明 · 孟洋

译文

忆昔妾当二八期,正是汉家全盛时。

回忆当年我正值十六岁年华,正是汉朝全盛的时代。

九重下诏择鸾匹,万国求贤配凤姿。

天子下诏选拔鸾凤之配,从万国求取贤女匹配帝王之姿。

妾身自分非良质,百万人中叨第一。

我自知并非出众的资质,却在百万人中侥幸得了第一。

天子亲迎出殿廷,辅臣持节下蓬荜。

天子亲自走出殿廷来迎娶,辅臣持节来到我这寒门之家。

蓬荜辉光异昔年,丝萝延蔓至今日。

寒门从此大放异彩与往年不同,如丝萝攀附延续到了今日。

始知贵戚失金张,不许王侯论甲乙。

才知贵戚也逊于金张两大家族,王侯也不能与之论高低。

一入金门侍至尊,奈何相见不相言。

一入宫门侍奉至尊天子,怎奈相见却不能言语交谈。

红颜未必招人妒,薄命何堪承主恩。

红颜未必招人嫉妒,薄命之人怎堪承受主上的恩宠。

主恩深重应难报,妾意殷勤那复论。

主上恩情深重应当难以报答,妾的殷勤心意更不必再提。

一别谢君面,往驾无旋辕。

一旦分别就再难见到君颜,车驾离去再无回转之理。

夜夜看星回永巷,朝朝望日倚长门。

夜夜望着星辰走过永巷,朝朝倚着长门宫盼望日出。

长门永巷春风起,万卉千花斗芳紫。

长门永巷中春风吹起,万卉千花争奇斗艳。

燕子飞过密杏中,黄莺啼向垂杨里。

燕子穿过密密的杏花丛中,黄莺在垂杨枝上啼鸣。

莺莺燕燕各相依,戏蝶游蜂两两飞。

黄莺燕子各自成双相依,戏蝶游蜂两两相伴飞舞。

可怜今日春光好,可惜明朝春又归。

可怜今日春光如此美好,可惜明日春天又将归去。

凤辇常时游上苑,羊车无日到重扉。

凤辇时常出游上林苑,羊车却从不到深宫重门来。

岂干侍御还多宠,自是君王有万几。

难道是侍御们还争宠多,自然是君王有万机之务繁忙。

万几閒暇甘游猎,朝出城南暮城北。

万机之暇却甘愿去游猎,早晨出城南傍晚到城北。

金鞍玉骑走千军,羽箭雕弓堕双翼。

金鞍玉骑驱赶千军万马,羽箭雕弓射落飞鸟双翼。

陌上风光自可嘉,宫中粉黛无颜色。

田间风光自然令人赞美,宫中粉黛却黯然失色。

离宫一万所,别殿九重深。

离宫有一万所,别殿有九重之深。

岂有荣华希宠爱,更求词赋感君心。

哪里还有荣华可以希求宠爱,更想用词赋来感动君心。

何人可托黄金赠,薄情不见白头吟。

什么人可以托付黄金相赠,薄情之人听不见白头之吟。

珍珠帘下閒歌舞,且取欢娱谢愁苦。

珍珠帘下闲看歌舞,姑且取些欢娱来排遣愁苦。

自爱琼箫引凤皇,自爱金杯度鹦鹉。

自爱吹琼箫引来凤凰,自爱用金杯喂鹦鹉。

鹦鹉性能言,不能到君前。

鹦鹉生性善于说话,却不能到君王面前。

一朝被笼络,翠羽徒自怜。

一旦被笼络囚禁,翠羽只是徒然自怜。

不沐君恩奚足惜,不见天颜心未怿。

不受君恩又何足惋惜,不见天颜心中才不快乐。

天下升平主万年,妾身生死良何益。

天下升平君主万寿无疆,妾身的生死又有什么意义。

赏析

题解
此诗以汉宫为背景,拟托汉代宫女之口,抒写入宫后由盛宠到失宠的悲怨。诗题"汉宫词"属乐府旧题,自白居易《长恨歌》以来,汉宫题材多借古喻今,以宫怨寄托身世之感。此诗篇幅较长,以叙事为主,从入宫始,至冷落终,情感由期待到失望到哀怨,层层递进,深刻揭示了帝王之爱不可恃的悲剧本质。

逐句解读
「忆昔妾当二八期,正是汉家全盛时」:回忆当年我正值二八十六岁年华,正是汉朝全盛之世。

「九重下诏择鸾匹,万国求贤配凤姿」:天子下诏选拔鸾凤之配,万国求取贤女匹配帝王之姿。

"鸾匹""凤姿"皆喻帝王婚姻。

「妾身自分非良质,百万人中叨第一」:我自知并非出众之质,却在百万人中侥幸得了第一。"叨"为谦词,表示不敢当。

「天子亲迎出殿廷,辅臣持节下蓬荜」:天子亲自出殿廷迎娶,辅臣持节来到我这蓬门荜户之家。

「蓬荜辉光异昔年,丝萝延蔓至今日」:寒门从此大放异彩与往年不同,如丝萝攀附延续至今。

"丝萝"喻依附。

「始知贵戚失金张,不许王侯论甲乙」:才知贵戚也逊于金张之家,王侯也不能与之论高低。

"金张"指汉代金日磾、张安世两大家族,代指显贵。

「一入金门侍至尊,奈何相见不相言」:一入宫门侍奉至尊天子,怎奈相见却不能言语交谈。

「红颜未必招人妒,薄命何堪承主恩」:红颜未必招人嫉妒,薄命之人怎能承受主上恩宠。此句为全诗转折,由盛转衰的关键。

「主恩深重应难报,妾意殷勤那复论」:主上恩情深重应当难以报答,妾的殷勤心意更不必再论。

「一别谢君面,往驾无旋辕」:一旦分别再难见到君颜,车驾离去再无回转之理。

「夜夜看星回永巷,朝朝望日倚长门」:夜夜望着星辰走过永巷,朝朝倚着长门宫盼望日升。

"永巷""长门"皆指冷宫。

「长门永巷春风起,万卉千花斗芳紫」:长门永巷中春风吹起,万卉千花争奇斗艳。

「燕子飞过密杏中,黄莺啼向垂杨里」:燕子穿过密密杏花丛中,黄莺在垂杨枝上啼鸣。

「莺莺燕燕各相依,戏蝶游蜂两两飞」:黄莺燕子各自成双相依,戏蝶游蜂两两相伴而飞。以鸟虫成双反衬宫人之孤独。

「可怜今日春光好,可惜明朝春又归」:可怜今日春光如此美好,可惜明日春天又将归去。

「凤辇常时游上苑,羊车无日到重扉」:凤辇时常游幸上林苑,羊车却从不到深宫重门。

"羊车"用晋武帝羊车望幸之典。

「岂干侍御还多宠,自是君王有万几」:难道是侍御们还争宠,自然是君王有万机之务繁忙。

"万几"指帝王繁忙的政务。

「万几閒暇甘游猎,朝出城南暮城北」:万机之暇却甘愿游猎,早晨出城南傍晚到城北。

「金鞍玉骑走千军,羽箭雕弓堕双翼」:金鞍玉骑驱赶千军,羽箭雕弓射落双翼。

「陌上风光自可嘉,宫中粉黛无颜色」:田间风光自然可嘉,宫中粉黛却黯然失色。以宫外之乐反衬宫内之悲。

「离宫一万所,别殿九重深」:离宫有一万所,别殿有九重之深。

「岂有荣华希宠爱,更求词赋感君心」:哪里还有荣华可以希求宠爱,更想用词赋来感动君心。用司马相如为陈皇后作《长门赋》之典。

「何人可托黄金赠,薄情不见白头吟」:什么人可以托付黄金相赠,薄情之人听不见白头之吟。

"白头吟"为卓文君所作,指被弃之怨。

「珍珠帘下閒歌舞,且取欢娱谢愁苦」:珍珠帘下闲看歌舞,姑且取欢娱来排遣愁苦。

「自爱琼箫引凤皇,自爱金杯度鹦鹉」:自爱吹琼箫引来凤凰,自爱用金杯喂鹦鹉。

"引凤皇"用萧史弄玉吹箫引凤之典。

「鹦鹉性能言,不能到君前」:鹦鹉生性善于言语,却不能到君王面前。以鹦鹉自喻——有话无处诉说。

「一朝被笼络,翠羽徒自怜」:一旦被笼络囚禁,翠羽只是徒然自怜。笼中鹦鹉即宫中女子之影。

「不沐君恩奚足惜,不见天颜心未怿」:不受君恩又何足惋惜,不见天颜心中才不快乐。

「天下升平主万年,妾身生死良何益」:天下升平君主万寿无疆,妾身的生死又有什么意义。以天下之大反衬个人之渺小,悲剧感极深。

艺术手法
一、叙事与抒情交融,全诗以时间为序叙述入宫到失宠的过程,而每一阶段都饱含深情,叙事与抒情浑然一体。二、对比手法贯穿全篇,"百万人中叨第一"与"羊车无日到重扉"对比,"莺莺燕燕各相依"与宫人孤独对比,"天下升平"与"妾身生死"对比,层层对照,哀感倍增。三、用典密集而自然,金张、长门、羊车、长门赋、白头吟、萧史弄玉等典故,既丰富了内容,又使宫怨主题更具历史深度。四、以鹦鹉为喻的精妙象征,"鹦鹉性能言,不能到君前"既是实写宫中养鹦鹉,又暗喻宫人有口不能言、有情无处诉的困境。

总体评价
此诗是宫怨诗中的长篇佳作,以汉宫女子的视角,完整叙述了从选美入宫到冷落长门的悲剧一生。诗篇结构宏大而脉络清晰,情感真挚而层次分明。诗人深谙宫怨题材之精髓,不流于哀怨之辞,而以叙事之实写悲剧之深,以"天下升平主万年,妾身生死良何益"收束,将个人悲剧置于家国叙事之中,以天下之大反衬宫人之微,令人动容。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是宫怨诗中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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