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潘景升北游八首
明 · 梅守箕
译文
郁郁寒云,兴于崦磁。
浓密的寒云,从崦嵫山西边升起。
白露既下,严霜戒之。
白露已经降下,严霜接踵而至,昭示着寒令的来临。
水归其壑,荣变而衰。
流水回归到沟壑之中,草木由繁盛转为枯萎。
时之方殷,如何弗悲。
时令正处在深秋肃杀之时,怎能不令人悲伤。
薄言送之,于江之滨。
我急忙前来送行,就在这江水之滨。
弓矢在御,佩服孔明。
友人带着弓箭驾御车马,佩饰鲜明夺目。
百里旋风,千里异云。
行至百里之外便见旋风卷地,行至千里之外则云气迥异。
如何良友,遂此离分。
怎奈好友就这样分别,从此天各一方。
顾瞻帝京,宫阙峨峨。
北望帝都京师,宫殿巍峨高耸。
左肩沧海,右带浊河。
左边依傍着苍茫大海,右边环绕着浑浊黄河。
太行接辇,凭嵩界华。
太行山拱卫着帝京车驾,以嵩山、华山为天然疆界。
建瓴之势,万国是仪。
居高临下势如高屋建瓴,为天下万国所瞻仰效法。
七贵雄门,五陵侠士。
权贵七家的门第显赫威武,五陵年少皆是任侠之士。
幂雾连云,星流电驶。
车马云集如雾气连天,奔驰迅疾如流星闪电。
载尘康庄,扬风易水。
车马扬尘于康庄大道之上,疾风吹拂至易水之滨。
恻惜荆高,经过赵李。
不禁心怀感伤缅怀荆轲、高渐离的壮烈,途经赵国、李氏的故地。
历历天上,不瑕有咫。
京华分明如在天上,仿佛只有咫尺之遥。
娱心极宴,聊乐我止。
尽情享受盛宴欢娱,姑且以此刻为乐。
岁将大计,万国来朝。
正逢朝廷三年大计之年,天下万国都来朝见。
车骑驰骛,四牡有骄。
车马纵横奔驰,四匹雄马神采昂扬。
翟茀错举,琮璜宣昭。
后妃翟车与玉制礼器交错陈列,光彩昭彰夺目。
公车济盈,群策毕招。
公车满载人才,天下英才尽被招揽。
末士殉荣,通人见超。
浅薄之人以身殉求荣利,通达之人却能超然物外。
惟我正则,以嬉以敖。
唯有我守正不阿之人,从容游乐自得其乐。
高鹜远眄,至彼朔方。
高飞远望,终于到达北方边塞之地。
烟尘野合,关塞悠长。
烟尘在原野上弥漫交汇,关塞绵延悠长无尽。
接流浣海,托邻毡乡。
水流相接直达大海,与游牧民族的毡帐之乡为邻。
悲笳夜呼,春草旦黄。
夜里悲凉的胡笳声声呼号,春天的青草到早晨就已枯黄。
坚冰蔽道,车顿马伤。
坚冰覆盖满道路,车驾受阻,马匹受伤。
言念君子,忧思不忘。
心中思念着君子友人,忧虑牵挂之情难以忘怀。
熠熠蜚鸟,振翮愿升。
闪耀光彩的飞鸟,振动翅膀渴望高飞升腾。
去其南陵,集于北陵。
它离开南边的山陵,栖息到北边的山陵之上。
耻与黄口,附风超腾。
耻于与黄口小儿为伍,去攀附随风而升腾。
鹤鸣在皋,鴚惨于冰。
白鹤鸣叫于九皋泽畔,大雁困苦于冰雪之中。
翼彼南风,亦怀其乘。
乘着那南风展翅飞翔,心中也怀抱着凌云的志向。
我思伊人,终莫可胜。
我思念着那位伊人,终究难以克制心中之情。
我有斗酒,好与君期。
我备有一斗美酒,愿与君相约共饮。
徵歌鼓瑟,以乐斯须。
召来歌者,鼓瑟奏乐,以此片刻时光为乐。
来兹未明,去日难追。
未来的日子尚不可知,过去的时光已难以追寻。
勉旃周道,毋以后时。
勉力行走于大道之上,切莫错失了时机。
赏析
题解
梅守箕,明代诗人,字季豹,宣城人,与兄梅鼎祚并称"二梅"。潘景升即潘之恒,徽州歙县人,明代著名文人、戏曲家,与梅氏兄弟交游甚密。此组诗共八首,作于送潘之恒北上游历之时。诗人采用《诗经》四言古体,以典雅古朴的笔调抒写送别之情,兼及对友人北行沿途所见的想象与嘱托。八首诗层层递进,由眼前送别写到京华壮景,再写到北地风物,终以惜别勉励作结,结构严密,气象恢宏。
逐句解读
其一:「郁郁寒云,兴于崦磁。」写寒云浓密,兴起于崦嵫山("磁"通"嵫")之西,渲染深秋萧瑟的氛围。
「白露既下,严霜戒之。」白露已降,严霜继至,节候肃杀。
「水归其壑,荣变而衰。」百川归壑,草木由荣转枯,暗喻岁暮。
「时之方殷,如何弗悲。」时令正当深秋肃杀之际,怎能不令人悲伤。
其二:「薄言送之,于江之滨。」我急忙前来送行,在江水之滨。
「弓矢在御,佩服孔明。」友人装备齐全,弓矢在身,佩饰鲜明。
「百里旋风,千里异云。」行百里则旋风卷地,行千里则云气迥异。
「如何良友,遂此离分。」怎奈好友就此分别,天各一方。
其三:「顾瞻帝京,宫阙峨峨。」北望京师,宫殿巍峨耸立。
「左肩沧海,右带浊河。」左依沧海,右临黄河。
「太行接辇,凭嵩界华。」太行山拱卫京师,嵩山、华山为界。
「建瓴之势,万国是仪。」居高临下如高屋建瓴,为万国所瞻仰。
其四:「七贵雄门,五陵侠士。」京中权贵门第显赫,五陵少年任侠使气。
「幂雾连云,星流电驶。」车马如云,气势如星流电掣般迅疾。
「载尘康庄,扬风易水。」车马扬尘于康庄大道,疾风卷至易水之滨。
「恻惜荆高,经过赵李。」不禁缅怀荆轲、高渐离之壮烈,途经赵、李故地。
其五:「历历天上,不瑕有咫。」京华近在天上,分毫可辨,仿佛咫尺之间。
「娱心极宴,聊乐我止。」尽情宴饮娱乐,姑且享乐于此时。
「岁将大计,万国来朝。」时值朝廷大计之年,万国来朝。
「车骑驰骛,四牡有骄。」车骑奔腾,四匹雄马骄健有力。
其六:「翟茀错举,琮璜宣昭。」后妃之车与玉器交错陈列,光彩昭彰。
「公车济盈,群策毕招。」公车满载,广招天下英才。
「末士殉荣,通人见超。」浅薄之徒以身殉荣利,通达之人则能超脱。
「惟我正则,以嬉以敖。」唯有我正直之人,从容游乐自适。
其七:「高鹜远眄,至彼朔方。」高飞远望,到达北方边塞。
「烟尘野合,关塞悠长。」烟尘弥漫四野,关塞绵延悠长。
「接流浣海,托邻毡乡。」水流连接大海,与游牧毡帐之乡为邻。
「悲笳夜呼,春草旦黄。」夜里悲凉的胡笳声声呼唤,春草到早晨就已枯黄。
「坚冰蔽道,车顿马伤。」坚冰覆盖道路,车马受阻损伤。
「言念君子,忧思不忘。」思念君子友人,忧虑牵挂不已。
其八:「熠熠蜚鸟,振翮愿升。」闪光飞翔的鸟儿,振翅欲向上飞升。
「去其南陵,集于北陵。」离开南山,栖息于北山。
「耻与黄口,附风超腾。」耻于与黄口小儿为伍,随风攀附升腾。
「鹤鸣在皋,鴚惨于冰。」鹤鸣于九皋之上,大雁困于冰雪之中。
「翼彼南风,亦怀其乘。」乘着南风展翅,亦心怀凌云之志。
「我思伊人,终莫可胜。」我思念伊人,终究难以自胜。
其九:「我有斗酒,好与君期。」我有美酒一斗,愿与君相约。
「徵歌鼓瑟,以乐斯须。」召歌者、鼓瑟奏乐,以此片刻为乐。
「来兹未明,去日难追。」来日尚不可知,往日已难以追回。
「勉旃周道,毋以后时。」勉力行于大道之上,莫要错失良机。
艺术手法
全诗仿《诗经》四言体,句式整饬,音节铿锵,具有浓厚的古典韵味。其艺术特色主要有三:其一,用典精当,"崦嵫"出自《山海经》,指日落之山;
"五陵"用西汉五陵侠士之典;
"荆高"指荆轲、高渐离;
"赵李"或指赵飞燕、李夫人等汉宫人物,或指战国赵国、李斯等,用典贴切而不堆砌。其二,比兴手法,首章以寒云、白露、严霜起兴,烘托离别之悲;末章以飞鸟振翮喻友人北行之壮志,以鹤鸣、鴚(雁)之对比寄寓感慨。其三,虚实结合,眼前江滨送别为实,京华宫阙、北地关塞为虚写想象,将送别之情与家国之思、历史之感融为一体,气象宏大。
总体评价
此组诗是明代送别诗中的佳作,梅守箕以四言古体重现《诗经》风骨,在仿古中见出新意。八首诗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从眼前送别写到京华盛景,再写到边塞苦寒,终以惜别勉励收束,结构圆融完整。诗人善于在送别中融入对友人的期许、对时世的感慨以及对历史的追忆,使私人之情上升为更广阔的人文关怀。诗风古朴典雅而不失真情,用典繁富而不显堆砌,体现了明代文人对古典传统的深厚修养,也展现了梅守箕作为宣城诗派代表人物的文学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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