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郑端典亲家还乡
明 · 罗钦顺
译文
十年两度清溪曲,细说家怀及乡俗。
十年间我们在清溪弯曲处两度相聚,细细叙说家中的情怀和故乡的风俗。
前辈凋零足叹嗟,后生满眼多翻覆。
老一辈人纷纷离世令人深感叹息,眼前年轻一代却大多反复无常品行不稳。
逢场思戏酒思沽,有田不耕书不读。
遇到场合就想嬉闹,就想买酒取乐,有田不去耕种,有书也不去研读。
行止模糊里闬嗤,门户支离祖先辱。
行为举止含糊不清遭乡邻耻笑,家业门户支离破碎让祖先蒙受耻辱。
岂知贫贱亦天生,不骄不惰有时亨。
殊不知贫贱也是天命所定,只要不骄纵不怠惰,总有亨通的时候。
析薪能荷自堪乐,缊袍虽敝谁敢轻。
能劈柴挑担自然可以快乐,旧棉袍虽然破旧又有谁敢轻视。
千言往复两无忤,爱君潇洒更老成。
千言万语反复交谈彼此都没有抵触,我欣赏你的洒脱以及处事的老成稳重。
鬓毛略见数茎白,心地先涵一寸明。
鬓发间已隐约可见几根白发,但心地中早已涵养出一寸光明。
山水可游无过此,兹来却奉邦君使。
山水之游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你这次来却是奉了地方长官的使命。
贡金三十铤铤良,结伴八九人人喜。
上贡的金子三十铤每一铤都成色优良,结伴同行的八九个人个个欢喜。
午榻棋声数著高,夜筵杯酌三巡止。
午间在榻上下棋几步妙招令人叫好,夜间筵席饮酒三巡便即停止。
豫指归装只要诗,熟知宦况清于水。
预先吩咐回去的行装只需带上诗稿,深知你做官的境况比水还清廉。
西斋褊浅难久留,短歌何以写绸缪。
西边书房狭小简陋难以久留,短歌怎能充分表达我们之间深厚的情谊。
两家儿女粗解事,与君垂老应忘忧。
两家的儿女大略已经懂得世事,与你到了晚年应该可以忘却忧愁了。
百年风月未为少,两段平分后段优。
百年风月光阴也不算少,分作前后两段来看后一段更为优越。
我亦行藏无固必,会当解组共遨游。
我对于出仕或隐居也没有一定之规,将来终当辞去官职与你一同遨游山水。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罗钦顺送别亲家郑端典还乡时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罗钦顺是明代著名理学家,为官清廉,此诗以家常语气娓娓道来,既回顾了两家十年来的交往情谊,又对当时社会的浮华风气提出批评,最后表达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全诗以送别为线索,将家事、世态、友情、仕途融为一体,语言朴实真率,不事雕琢,体现了理学家特有的质朴文风与深厚的人生感悟。
逐句解读
「十年两度清溪曲,细说家怀及乡俗」——十年间我们在清溪弯弯处两度相聚,细细谈论家中琐事和故乡的风俗人情。点明两家交往之久和情谊之深。
「前辈凋零足叹嗟,后生满眼多翻覆」——老一辈的人纷纷离世,令人深感叹息;而眼前年轻一代却大多反复无常,品行不稳。感慨世风日下。
「逢场思戏酒思沽,有田不耕书不读」——遇到场合就想着嬉戏,想着买酒取乐,有田地不去耕种,有书也不去研读。批评后生不务正业。
「行止模糊里闬嗤,门户支离祖先辱」——行为举止含糊不明遭乡邻讥笑,家业门户支离破碎,让祖先蒙羞。里闬即乡里邻里。
「岂知贫贱亦天生,不骄不惰有时亨」——殊不知贫贱也是天命所定,只要不骄纵、不怠惰,总有亨通之时。表达儒家中正平和的人生观。
「析薪能荷自堪乐,缊袍虽敝谁敢轻」——能劈柴挑担自得其乐,旧棉袍虽然破旧又有谁敢轻视?缊袍指以乱棉絮填充的袍子,典出《论语》,比喻安贫乐道。
「千言往复两无忤,爱君潇洒更老成」——千言万语反复交谈,彼此都没有违逆抵触之处,我欣赏你的洒脱潇洒,以及处事的老成稳重。写两家情投意合。
「鬓毛略见数茎白,心地先涵一寸明」——鬓发间已经隐约可见几根白发,但心地中早已涵养出一寸光明。意谓虽然年华渐老,内心却愈加澄明。
「山水可游无过此,兹来却奉邦君使」——山水之游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你这次来却是奉了地方长官的使命。邦君指州县长官。
「贡金三十铤铤良,结伴八九人人喜」——上贡的金子三十铤,每一铤都成色优良;结伴同行的八九个人,个个欢喜。铤是古代金银的计量单位。
「午榻棋声数著高,夜筵杯酌三巡止」——午间在榻上下棋,几步妙招令人叫好;夜间筵席上饮酒,斟酒三巡便即停止。写公务之暇的雅致生活。
「豫指归装只要诗,熟知宦况清于水」——预先吩咐回去的行装只需带上诗稿,深知你做官的境况比水还要清廉。
「西斋褊浅难久留,短歌何以写绸缪」——西边书房狭小简陋,难以久留;短歌怎能充分表达我们之间的深厚情谊?绸缪指情意缠绵殷切。
「两家儿女粗解事,与君垂老应忘忧」——两家的儿女大略已经懂得世事,与你到了晚年应该可以忘却忧愁了。
「百年风月未为少,两段平分后段优」——百年风月光阴也不算少,分作前后两段来看,后一段更为优越。意谓老来境况反胜于前。
「我亦行藏无固必,会当解组共遨游」——我对于出仕或隐居也没有一定之规,将来终当解下官印,与你一同遨游山水。解组即辞官。
艺术手法
全诗以七言古诗句式写就,通篇以家常语入诗,不尚华丽辞藻,却于平淡中见真情。诗人善用对比手法:「前辈凋零」与「后生翻覆」形成世代对比,「贡金三十」与「宦况清于水」形成物质与品格的对比,突出了清廉自守的品格。用典精当而不堆砌,「析薪」「缊袍」暗用《论语》典,以儒家经典意象寄托安贫乐道之志。诗中叙事与抒情交织,从回忆往昔到描写眼前,再到展望将来,脉络清晰自然。
「鬓毛略见数茎白,心地先涵一寸明」一句,以具象的白发与抽象的「一寸明」对举,将外在衰老与内在升华并置,极富理趣,体现了理学家诗文的特色。
总体评价
此诗是罗钦顺送别诗中的佳作,既有理学家特有的淡泊气质,又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和真挚友情。诗人以朴实无华的语言,将送别之情、世事之感、人生之悟融为一体,不矫揉造作,不故作高深,却能打动人心。全诗最可贵处在于其对人生境遇的达观态度——贫贱不失其志,老来更见其明,对仕途的淡然与对友情的珍重相辅相成,展现了明代士大夫的精神风貌,读来令人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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