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酸图
明 · 罗玘
译文
河豚朝菌味,馋夫恒取败。
河豚和朝菌都是美味之物,但贪馋之人往往因为食用它们而招祸丧身。
疮痱土炭恶,所嗜一何怪。
吃疮痂和食泥土炭灰这种恶劣的癖好,所嗜好的东西是何等奇怪啊。
朱门饫酒肉,苏向樵夫丐。
朱门富户饱食酒肉之余,苏东坡还向樵夫乞讨野外的美味。
贵能通滞关,厨传空芼芥。
所谓珍贵的美味能够疏通壅滞的关窍,可是驿站厨房中却空有芼草芥菜等粗食。
不知墙头梅,厥味殊不杀。
殊不知墙头上那梅子的味道,其酸涩之味实在不亚于其他各味。
世惟多贱目,用配桃李派。
世人大多目光浅陋,只把梅花与桃李之流归为一派。
徒云古殷商,此物充鼎鼐。
空说在殷商古时,梅子曾充作鼎鼐中烹调羹汤的调味之物。
顷筐绐痴儿,入口觉逢虿。
满满一筐梅子骗过了那痴傻的孩子,一入口中却觉得像碰上了蝎子的毒刺一样酸不可耐。
大师僧宝珠,学士奚墨块。
大师佛印和尚视那酸味如同僧人的宝珠一般珍贵;学士苏东坡却视之如同墨块一般无谓。
争先信手攫,二得一可能。
二人争先前信手去抓取酸物,两人都想得到却未必都能如愿。
掀唇勇能吞,舌结嗌已嗄。
掀起嘴唇勇敢地将那酸味吞咽下去,舌头已经打结喉咙也已嘶哑了。
当时侍童谁,正自听人籁。
当时在旁侍候的童子是谁呢?他正自顾自地听着人群中的嘈杂声响。
昏然宿酲缠,醒觉百病瘥。
昏沉沉地被宿醉所缠绕纠缠,一觉醒来之后各种病痛竟然都痊愈了。
鸟吞梦方真,肠洗亦可爱。
像鸟儿一般囫囵吞下去那梦境才是真实的,将肠胃洗一番也颇为痛快可爱。
蟛蜞戒误食,真食有沆瀣。
蟛蜞小蟹要警惕不可误食,真正值得食用的只有那夜间的沆瀣之气。
食与不食欤,事去此图在。
到底是该食还是不该食呢?往事已经逝去而这幅图画却长存世间。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罗玘题"三酸图"之作。
"三酸"是中国文化中著名的故事题材:相传苏东坡(学士)、黄庭坚与金山寺住持佛印(大师)三人尝醋,各人因心境不同而尝出不同味道,由此喻指人生百味、世态各异。罗玘此诗前半引述河豚、朝菌等美味招祸之事与疮痂、土炭等怪癖之嗜作铺垫,中间转入梅花被世人忽视的不平,后半正面描绘"三酸图"中三人争尝酸味的生动情景——大师如得宝珠、学士如吞墨块,争先恐后、窘态百出,最终以"食与不食欤,事去此图在"收束,感慨人事已逝而图画长存,意味深长。
逐句解读
「河豚朝菌味,馋夫恒取败。」河豚与朝菌都是美味,但贪馋之人往往因此取祸丧身。河豚有毒,朝菌(蘑菇)亦有有毒者,二者皆美味而有风险。
「疮痱土炭恶,所嗜一何怪。」吃疮痂、食泥土炭灰这种恶癖,所嗜好的东西是何等奇怪。
"疮痱"指食疮痂之癖,如南朝刘邕之嗜疮痂。
「朱门饫酒肉,苏向樵夫丐。」朱门富户饱食酒肉之余,还向樵夫乞讨野味。"苏"指苏轼(苏东坡),传说其好食之物甚广。
「贵能通滞关,厨传空芼芥。」所谓珍贵之味能疏通壅滞之关窍,驿站厨房中却空有芼草芥菜等粗食。
"芼芥"指野菜之类。
「不知墙头梅,厥味殊不杀。」殊不知墙头那梅子之味,其酸涩之味实在不亚于其他。
"不杀"意为不差、不减。
「世惟多贱目,用配桃李派。」世人大多目光卑浅,只把梅花与桃李归为一派。
「徒云古殷商,此物充鼎鼐。」空说殷商之时,梅子曾充作鼎鼐中的调味之物。
"鼎鼐"为烹饪之器,古以梅作和羹之调味。
「顷筐绐痴儿,入口觉逢虿。」一筐梅子骗过了痴傻的孩子,入口之后却觉得像碰上了蝎子(虿)一样酸。"绐"为欺骗,"虿"为蝎子类毒虫,此处喻酸。
「大师僧宝珠,学士奚墨块。」大师(佛印和尚)视酸味如僧人之宝珠般珍贵;学士(苏东坡)却视之如墨块一般无谓。"奚"为何、如何之意。
「争先信手攫,二得一可能。」二人争先前信手去抓取,二人都想得其一却又可能都得不到。
「掀唇勇能吞,舌结嗌已嗄。」掀起嘴唇勇敢地吞下去,舌头打结喉咙也已经嘶哑了。"嗌"为咽喉,"嗄"为声音嘶哑。
「当时侍童谁,正自听人籁。」当时在旁的侍童是谁呢?他正自顾听那人群的声响。
"人籁"语出《庄子》,指人为的声响。
「昏然宿酲缠,醒觉百病瘥。」昏沉沉地被宿醉所缠绕纠缠,一觉醒来之后百病都痊愈了。
"宿酲"为宿醉,"瘥"为病愈。
「鸟吞梦方真,肠洗亦可爱。」如鸟儿吞食一般,那梦境才是真实的;把肠子洗一番也颇为痛快。
「蟛蜞戒误食,真食有沆瀣。」蟛蜞(小蟹)要警惕误食,真正值得食用的只有那沆瀣之气。
"沆瀣"为夜间露水之气,道家以为仙饮。
「食与不食欤,事去此图在。」到底该食还是不该食呢?往事已逝而此图长存。收束全诗,由尝酸之趣归于对人事沧桑的慨叹。
艺术手法
一是博喻铺垫。诗的前半段以河豚、朝菌、疮痱、土炭、朱门酒肉、墙头梅花等一连串食物意象纵横铺排,有美味、有恶癖、有贵食、有贱味,形成丰富的食物光谱,为"三酸"主题蓄势。二是以人物入画。大师如"宝珠"、学士如"墨块",用极精炼的比喻写出二人对酸味的迥异态度——一视为至宝、一视为无物,生动传神。
"掀唇勇能吞""舌结嗌已嗄"更以夸张的白描写出争尝窘态,如见其人。三是庄谐并济。全诗写三酸尝醋的趣事,语调诙谐,但尾联"食与不食欤,事去此图在"忽然一转,由谐入庄,从一场品味的趣事升华为对世态人事的深沉感慨,余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题画诗中的佳作。罗玘没有局限于对画面的简单描摹,而是从更广阔的味觉文化入手,以丰富的食物典故铺垫,再切入三酸尝醋的核心画面,最终归于哲理慨叹。全诗纵横捭阖、庄谐并济,既写出了画中人物的生动神态,又超越了画面本身,寄寓了对人生百味的深沉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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