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竹为余罃举人父题

明 · 罗玘

译文

一笱费一竹,得鱼不盈觔。

一只鱼笴就要耗费一根竹子,而捕得的鱼还不到一斤重。

一笮费千竹,度人纵如云。

一座竹索桥要耗费上千根竹子,渡过的人群虽然多如云朵。

费竹有多寡,终非爱竹人。

耗费竹子虽然有多有少,但这些用竹之人终究不是真正爱竹的人。

筐成塈落梅,忍杂土与尘。

竹筐编成之后便与落下的梅花一同被弃置在地,怎忍心让它混杂在泥土尘埃之中。

笾实荐宗庙,凛然对明神。

然而竹笾盛着实果可以进献于宗庙祭祀之中,凛然庄敬地面对着神明。

用有贵贱异,能免伐竹频。

竹器的用途虽然有贵有贱各不相同,但能否免去频繁地砍伐竹子呢?

尚有汗简编,圣言载谆谆。

何况还有那些以竹简编成的典籍,圣人的教诲载于其上谆谆不倦。

妙道固有托,蠹朽伤其真。

大道精义固然有所寄托于竹简之上,但虫蠹朽坏却会损伤其中所载的真义。

忆昔得此种,潜夺蟹谷春。

回忆从前得到这一竹种,悄悄从蟹谷之中移来,仿佛夺走了那里的春色。

竟尔隐其下,人曰竹隐君。

最终竟然隐居在竹丛之下,人们称之为竹隐君。

子乃更爱竹,孙尤爱无伦。

他的儿子更加爱竹,孙子爱竹之情更是无人能比。

视竹如视家,谁能乐家贫。

把竹子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一样,谁又能甘乐于家境的贫寒呢?

桑梓恭敬止,毛里不属身。

对桑梓故里应当恭敬奉持,连皮毛都不应当随意据为己有。

丘木有松楸,望之忍为薪。

丘陇之上种有松树楸树,望着它们怎忍心砍伐来作柴薪呢?

白凤下啄实,不知在何晨。

白色的凤凰飞下来啄食竹实,不知要等到哪一个清晨才会到来。

虽当伶伦来,要使常回轮。

即便伶伦前来取竹制作律管,也要使他常常回车离去不忍砍伐。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罗玘应余罃举人之请,为其父"保竹"而题写的作品。全诗以竹为中心意象,从竹的不同用途切入——或为鱼笱耗一竹,或为桥梁(笮)费千竹——进而层层辨析"爱竹"与"用竹"的区别。诗人认为真正爱竹之人不忍见竹被随意砍伐,竹器虽用途有贵贱,但竹之本体应被珍重。全诗借咏竹寄托了儒家敬物惜物、以礼待物的哲理,并由此推及恭敬桑梓、敬奉宗庙的伦理情怀,更暗含对余家祖孙世代爱竹之风的赞颂。

逐句解读

「一笱费一竹,得鱼不盈觔。」一只鱼笴就要耗费一根竹子,而所捕得的鱼还不到一斤。以鱼笴之小用衬竹之大材,开篇即点出竹之耗费与所得不成比例。

「一笮费千竹,度人纵如云。」一座竹索桥(笮)要耗费上千根竹子,渡过的人群虽然多如云。与鱼笴对比,笮桥所用竹虽多,但渡人之功也大。

「费竹有多寡,终非爱竹人。」耗费竹子虽有多有少,但这些终究不是真正爱竹之人。点明全诗主旨:用竹者非爱竹者。

「筐成塈落梅,忍杂土与尘。」竹筐编成之后便与落梅一起被弃置在地,怎忍心让它混杂于泥土尘埃之中。"塈"通"暨",与、同之意。

「笾实荐宗庙,凛然对明神。」然而竹笾盛着实果可以荐于宗庙祭祀,凛然面对着明灵神祇。"笾"为古代竹制祭器,此处言竹器亦可用于最庄重的场合。

「用有贵贱异,能免伐竹频。」竹器的用途虽有贵贱之分,但能否免去频繁地砍伐竹子呢?由物及理,发出慨叹。

「尚有汗简编,圣言载谆谆。」何况还有那些汗青竹简编成的典籍,圣人的教诲载于其上谆谆不倦。

"汗简"指竹简,古人以竹简书写。

「妙道固有托,蠹朽伤其真。」大道精义固然有所寄托(于竹简),但虫蠹朽坏却会损伤其真义。言竹简虽有载道之功,亦不免蠹朽之患。

「忆昔得此种,潜夺蟹谷春。」回忆从前得到这一竹种,悄悄从蟹谷之中移来,如夺走了那里的春色。

"蟹谷"为地名。

「竟尔隐其下,人曰竹隐君。」最终竟然隐居于竹丛之下,人们称之为"竹隐君"。写余罃之父爱竹成隐之事。

「子乃更爱竹,孙尤爱无伦。」其子(余罃)更加爱竹,其孙爱竹之情更是无与伦比。赞美余家世代爱竹之风。

「视竹如视家,谁能乐家贫。」将竹看得如同自己的家一般,谁又能甘乐于家境贫寒呢?言爱竹之深,以至于视竹如家。

「桑梓恭敬止,毛里不属身。」对桑梓故里应当恭敬停驻,连皮毛都不应据为己有。

"桑梓"代指故乡父母,"恭敬止"即恭敬奉持之意。

「丘木有松楸,望之忍为薪。」丘陇之上种有松楸,望着它们怎忍心砍作柴薪?以松楸之不可伐衬竹之亦当珍护。

「白凤下啄实,不知在何晨。」白凤凰何时飞下来啄食竹实,不知要在哪一个清晨。用凤凰食竹实之典,寄托对高洁之境的期许。

「虽当伶伦来,要使常回轮。」即便伶伦前来取竹制律管,也要使他常常回车而去。伶伦为黄帝时乐官,取竹制律管;此处言即便如此正当之用,也要尽量不伐,以全爱竹之心。

艺术手法

一是对比铺陈。鱼笴之小用与笮桥之大用对比、竹筐之贱弃与竹笾之尊祭对比、汗简载道与蠹朽伤真对比,层层对照之中自然引出"爱竹"的题旨,结构严密。二是以物寓理。竹之用有贵贱、竹之蠹有损真、松楸不可为薪,皆从具体物象中引出儒家敬物惜物、恭敬根本的伦理哲思,说理而不枯燥。三是用典贴切。伶伦取竹制律、凤凰食竹实两典,皆与竹密切相关,前者从反面写爱竹者欲拒正当之伐,后者从正面写竹之高洁堪配凤栖,用典精当。四是叙事与抒情交织。前半辨析竹用、后半追忆余氏家风,由理入事、由事入情,过渡自然。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咏物说理为骨架、以题赠酬答为血肉的古体诗。罗玘善于在咏物之中寄托伦理哲思,全诗从竹的多种用途层层辨析,最终归结到敬物、敬祖、爱家之道,既完成了题赠的功能,又寄寓了深沉的文化思考。语言古朴质实,说理层层推进,是明代文人咏竹诗中别具一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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